关羽笑了,你跟我说天意?
谁能比我更懂得天意?谁能比我更知晓天机?
汉室必亡。至少本朝一脉的天子必亡。
即使刘备能够三兴汉室,那也跟光武一脉毫无关系。只是打了个汉的名号而已。
正如光武自己说王郎,别说是个假冒的汉室子弟了,就是成帝陛下复生,天下也不可得。
袁、杨世家所要的是能够使他们家族长存、永保富贵的汉室,如果这汉室、这天子做不到这点,那么不要也罢。哪来的那么多忠诚,一切都是利益而已。
天子其实也是一个世家,是最大的世家。
王朝初期,天子和世家确实是一起的,因为他们可以共同盘剥黎民。等到王朝末期,黎民已经赤贫、濒死,无可剥削,天子和世家便会反目。
现在士人和宦官之间的斗争,本质便是世家和天子之间的斗争。
田丰这样的士人、名士,更靠近世家。
随着关羽对历史和朝政的了解,他渐渐将小人书中的发展结果跟现实建立了关联。
小人书中提到的最关键节点便是十八路诸侯讨董,然后直接导致州郡割据,汉室消亡。
十八路诸侯讨董的缘起是董卓入京。
董卓入京的原因是大将军何进召地方诸侯入京,对付宦官。
从最近朝中动向来看,本是依附天子和皇室起家的何进,有向世家靠拢的趋势,以共同应对宦官(本质上代表天子)的攻势。
刘氏近四百年统治之下,当今天子刘宏威权至高无上,无人能够挑战。他倾向宦官,外戚、世家、士人绑在一起都不是对手,根本无力反抗。
手握大军的卢植,刘宏一道诏书,就将他用囚车征回洛阳;平定黄巾的功臣皇甫嵩,刘宏一道诏书,就将他免职。三公之位,想策免谁,就策免谁。谁给钱多,就卖给谁。想加租赋,就加租赋,有几个敢反对?
对刘宏来说,宦官天天跟自己住在一起,又没有子女,只能忠于天子,而且他们没有威信、没有人脉、人人喊打,也无法对皇权造成威胁,又善解人意,办事利索,用起来贴心、好用,当然对宦官比对外戚更亲近。
何进为何氏家族考虑,希望能够像袁、杨一样长保富贵,自然要向袁、杨靠拢、学习。
世家借着黄巾之乱,解开党锢,抓紧安排士人担任州郡官吏。宦官见贼乱渐平,又重新向州郡安插人手。双方为此斗得不可开交。
士人明显落在下风。
像中山相张纯被免职、常山中尉刘备左迁,都是这种斗争下的结果。张纯要名,刘备没钱,便被宦官抛弃,换上自己人。
凉州叛乱,天子要依仗士人,必须给他们一些甜头,以激励他们卖命。若非如此,宦官气焰会更加嚣张。
一个久霸朝政、鱼肉地方数十年,一个禁锢二十年重新尝到权力滋味,两虎相斗,谁肯相让?斗争只会越来越激烈。
小人书中有说何进召四方豪杰入京,以平宦官,因为何进觉得光是洛阳力量,是斗不过宦官的,必须召地方力量。
而这才是混乱之由。
相当于何进亲手把他所依附的天子和皇室权威给打破了。他自身又不像袁、杨一样有根基,死乃是必然。就算不死于宦官之手,也会被世家干掉。
关羽答复田丰:“田公,世事如果皆如公所想如此简单,就没有那么多贤臣被害、英雄扼腕之事了。
公言贤臣辅佐,天子真想要周公、霍光来辅导么?以宣帝之明,尚惮霍光,若有芒刺在背。
公言择宗室贤者辅之,更是空谈。莫非天子肯退位不成?若其不肯,公等敢行废立?
除非等待天子自行崩殂,那么要等到何时?这天下万民可还等得?
天子待我不薄,若汉室果能重振,我自是忠臣,为汉室守卫北边,扫平北狄,成卫、霍之功。
若汉室不可复救,我将济世安民,以救苍生。若有真天子出,辅之可也。
再问田公一句,若无光武,窦融还会归汉么?”
本朝之初,窦融割据河西五郡,“政亦宽和,上下相亲,晏然富殖。修兵马,习战射”,麾下精锐步骑数万人。如果中国天子不是刘秀,而是刘玄,窦融恐怕不会归汉。
田丰尖锐地道:“君非窦融!”
关羽寸步不让:“当今天子亦非光武!”
田丰摇头道:“老夫来此,乃受崔公所托,欲导君向汉。如今看来,君刚愎自用,固执已见,已无可救药。老夫在此无益,愿辞去。”
关羽坦诚相见,和盘托出,花了许多心思,费了许多口舌,自以为只要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关羽所说非虚,天下形势如此,不难做出选择,不料田丰非但固执倔强,还来指责自己,胸中一团怒火腾地烧起。
田丰瞪着关羽,道:“莫非辞去也不许?关君还欲加诸刀斧么?”
关羽勉强控制情绪,道:“田公切莫仓促决策,且等些时日,深思熟虑之后,再做决定不迟。”
田丰冷然道:“老夫乃汉室忠臣,汝乃乱臣贼子,道不同不相为谋,等待又有何益?
闻汝一向不以言罪人,怎么?以往皆是伪善不成?欲囚老夫于此,还是欲杀老夫于此?”
你他娘的!
关羽脑门青筋挑动,勉强说了一声:“田公情绪激动,方才所言,做不得数。告辞!”起身出门,大步奔出偏院,向看守战士喝道:“看好了!不可让田公走失!”
战士忙挺直身体,高声回应:“是!”
关羽对在院外等候他的亲兵都伯伐赤道:“再加派几个人保护田公!”
伐赤被关羽身上杀气所慑,不敢嬉皮笑脸,肃容道:“是!”
田丰起身来追关羽,关羽已不见人影,只留下几个战士将他拦住。
田丰大怒道:“老夫乃朝廷命官,本郡郡丞,汝等敢囚禁老夫?”
值守战士态度和蔼,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但就是不放田丰出院。
田丰破口大骂:“武夫!贼虏!不当人子!”
被关羽挑来保护田丰的战士都是机灵的,知晓关羽对田丰的重视,随他骂,只当没听见。
关羽没心思去前院办公,脚下一拐,去了后宅栾芷小院。
栾芷正在院中练舞,见关羽脸色难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忙小心翼翼地迎了上来,笑问道:“是谁惹公发怒?”
关羽道:“田元皓。”
“那是谁?”
“一个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倨傲无礼之老朽!”
栾芷牵着关羽坐下,端来饮水,笑道:“若果无礼,杀之可也,何必为此生气?”
关羽道:“此人有大才,却杀不得。”
栾芷道:“有才之人自然恃才傲物,脾气大些也是正常。不要与他一般见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