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昭自然不会相信关羽所说的神人托梦。子不语怪力乱神。越是坚定的儒士，越不会相信什么神明。就算有神明降下洪水，也会有大禹治水，人定胜天。难道还能只知祈祷、造船逃避不成？
见关羽如此坦诚，董昭终于说了一些干货：“将军，刘氏有天下四百年，汉室深入人心，首造逆者，必受反噬。
将军当隐于汾北，结交权贵，以待时变，勿为祸先。
若时机成熟，则率八千铁骑渡河南下，扶汉室，清君侧，挟天子以令诸侯，此帝王之业也。”
关羽问道：“鲜卑、匈奴在北，若不加以控制，恐会坐大，危害中国。弃之不顾么？”
董昭道：“四夷为祸，主因从来不在四夷，而在于中原。
若中原朝廷政治清平，四夷不过癣疥之患。若中原朝廷昏暗，即使四夷不为祸，天下也会大乱。
逐鹿天下，根本在于得中原。若被羁绊于人口稀少、气候苦寒的边陲之地，则是徒然浪费时机，将天下拱手让人。”
关羽仍旧有些转不过弯，他一直以来都是将驱逐蛮夷、保护百姓作为自己得神人启示的使命，如今董昭告诉他首先要去中原跟汉人厮杀，争夺天下，他觉得很难接受。
虽然这两年多的打拼告诉他，董昭说的有可能是对的。
就算夺取了整个并州又如何，人口就那么一点。根据朝廷于永和五年（公元149年）做的统计，整个并州总人口不到70万，就算加上屠各几万人，南匈奴二三十万人，甚至鲜卑几十万人，也不到200万。
关羽举的榜样窦融，地盘还没现在的凉州大。而凉州人口只有40万。
其他地区呢，司隶300万，兖州400万（曹操）、豫州600万，冀州600万（袁绍），荆州600万（刘表），扬州400万（袁术），益州700万（刘焉），幽州100万（公孙瓒）。
这还没将中原地区人口隐瞒现象更严重给考虑进去。如果考虑这些因素，人口相差更大。
在这个时代，人口数量决定了综合实力。
关羽骑兵再多又怎样？中原之地不同于草原，城池密集，营垒众多，凭城而守，你骑兵在野外能待多久？
关羽设想的先征服草原，收游牧骑兵为己所用，然后挟铁骑如洪流般而下，将中原诸侯一波带走。
这种设想本身就充满理想主义，根本不靠谱。如果骑兵真有那么厉害，匈奴控弦之士三十万早就把前汉一波打垮了。
事实上却恰好相反。
中原战争潜力大，可以败很多次。匈奴战争潜力小，几次大战失败后，就彻底一蹶不振。
关羽在董昭面前呆坐了良久，才宛如大梦方醒般向董昭深深一礼，道：“非君之言，我几不悟。”
董昭忙欠身道：“某即使不说，将军帐下英才如云，也会进言。”
确实，卫觊说过，但关羽并没有太在意。
卫觊觉得还没到陷足北陲的程度，说这些还过早，也就没坚持在关羽耳边絮叨。更重要的一点是卫觊虽然认同汉祚动摇，真不认同汉室到了不久即告灭亡的地步。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以汉室衰亡、诸侯逐鹿为假设来给关羽谋划呢？
关羽继续问：“君言以待时变，有何具体方略？”
董昭道：“朝中势力大致可以分为六类，一曰天子；二曰阉宦，即诸常侍；三曰外戚，即大将军何进；四曰世家，如袁氏、杨氏等；五曰名门、士人，如荀氏；六曰，忠臣良将，如皇甫义真、朱公伟、卢子干等。
天子大权独揽，阉宦依附天子，其余势力只能抱团取暖，虽然各有所求，但逐渐结合在一起。
而将军出身寒微，想要结交世家、名门，几乎不可能。皇甫氏累世将门，以列名士人为荣，却不可得。将军身份比之皇甫嵩远逊，如何能入袁、杨之眼？
其余势力如外戚、名士、忠臣等，将军也很难获得认同。
将军唯一可以依靠者，只有天子。
当今天子爱财贪色，将军投其所好便是。
只要能得天子赏识，将军在汾水、并南，便稳如泰山，不惧他人来谋夺基业，从而破坏低调发展之态势。”
关羽听了，皱眉不语。他对刘宏十分厌恶，之前还曾对刘备说过自己反天子不反大汉。
向刘宏送礼之事都是潘绍等人包办，关羽眼不见心不烦。现在董昭说刘宏是唯一依靠，让他继续拍刘宏马屁，关羽实在接受不能。
他问道：“然而天下之大，关某就无其他盟友可结？”
董昭道：“当然有。河东卫氏不就是将军之盟友？将军之盟友在于地方，在于郡县。
比如卫氏，看似河东郡望，其实在朝中无根基，对汉室无感情，正是将军最佳盟友。
而裴氏虽也是河东郡望，却世代为朝廷大吏。裴茂，举孝廉，任县令，自然不肯从将军。
县中乡里，寒门、豪族，将军亦可择优用之。此亦是将军盟友。”
关羽豁然开朗：“卫氏、程氏，乃某盟友；穷儒贫士、黔首黎民、贩夫走卒、牧奴佣仆，乃某根基。天子、世家、名门寡，黔首黎民众，以寡击众，何为不胜？”
董昭呆了一下，忙道：“将军，黔首黎民虽众，却不可为根基。俗云，愚氓不可以计事。若以愚氓为基，宛如沙上之屋，遇水则塌。”
关羽道：“董君提醒某自明白。这便是某广建诸学、以开民智之原因。”
董昭咂摸了一会，明白了关羽的意思。他是不想像光武帝那样，纠集一群世家、豪强一同夺取天下，成功之后就得跟世家、豪强分享江山，共牧万民。关羽是想扩大统治基础，避免出现实力过强的世家豪强。
打个比方，光武帝是通过二十八个世家或者与二十八个世家一起统治万民。关羽是想通过朝廷官吏直接统治万民。没有什么世家，有的只是数以百万的知书达理的黎民。
这、这基本上不可能吧？
夫子有教无类，弟子三千，以开民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关羽是想有弟子三万、三十万、三百万么？
当年太学生三万人，阉宦胆寒。如果知书达理、以天下为己任的读书人高达三百万，什么世家能够愚弄万民？什么豪强胆敢武断乡曲？
董昭激动的心情很快平复下来，想想也知道不可能有那么多读书人。
不过能有个几十万也是好的。
天下大治不是梦想。
这是每个士人的理想。董昭虽然功名心切，为人圆滑，没什么底线，但这个理想还是有的。
他声音略微有些颤抖，问道：“将军，光是兴建学校，能教得几人？经籍难得，知识无价啊。”
是了，世家为什么能是世家？因为他们垄断了知识。“遗子千金，不如遗子一经”。这经书可以世代相传，你普通寒门，祖上没有经书，你就不可能学到知识。除非是遇到刘宽、卢植这样的大儒讲学教徒，才可能有机会学到。
关羽胸有成竹。关贝贝家里各种书籍填满好几个书架。书籍何来？印刷而成。
小学组织实践活动，关贝贝参加过，活字印刷术！
在一个方形的字模上刷上墨，白纸盖在上面，用力压制，一张书页便成了。比抄写何止快了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