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令董昭拜访被软禁的田丰,交谈良久。
……
一桩桩,一件件,黄立不加任何判断,都告知关羽,让关羽为之头疼。
说完全置之不理,那是不可能的,说要寻根究底,关羽自己都知道不妥。
谁能为自己处理这些事情呢?
如果帮自己处理这事的人,也被牵涉其中呢?
那时又该相信谁?
关羽突然有些理解本朝历任天子的做法了。光武因为权在外朝,动摇皇权,所以在内朝设尚书令,以分三公之权。尚书令相当于天子的近臣。
但尚书令渐渐坐大,也有自己的主见。后世天子又以侍中分尚书令之权。
再后世天子又担心侍中专权,派由宦官担任的中常侍再去分侍中之权。
一层加一层,叠床架屋,弄得越来越臃肿。
政治是个复杂的东西,关羽没有点亮这个天赋,但他事实上割据一方,作为首领,政治又不得不学。首领不通政治者,必败。
关羽再次站到田丰面前,老实说,虽然他面无表情,但心中是有些发怵的。
田丰骂人不留情面,关羽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确实很棘手。
田丰正襟端坐,对关羽进来别说迎接了,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眼睛下垂,双手抱于小腹之前,静如松竹。
知道的知道他是在养神,不知道他的还以为他在修仙。
关羽尬聊道:“一个多月不见,田公倒是富态了一些。”
田丰不说话。
关羽只得又道:“但看脸色,似乎又有些黯淡。莫非是饮食上不习惯?正好田公家人也都赶来平阳,想必会做田公爱吃的饭菜。”
田丰再也维持不住心态,猛地睁眼骂道:“汝这贼子,真将老夫家人绑架来了?”
关羽“欸”了一声,道:“田公!君子不出恶言,怎能张口就骂人?田公家人乃是关心田公身体状况,主动前来,绝无绑架之事。”
田丰冷笑道:“关羽!汝以为拿老夫家人逼迫,老夫就会为汝卖命么?休想!”
关羽道:“田公,可知我这一个月做了什么?”
田丰哼道:“老夫怎会知道?”
关羽道:“鲜卑犯雁门,我提兵破之,斩首五千级,尽复雁门。”
田丰脸色一动:“汝有多少兵,敢吹嘘斩首五千?”
“好叫田公知晓,我现在帐下骑兵八千,步卒近万,破区区鲜卑,有何难哉?”
田丰眼神一凝:“汝区区平阳一郡,如何养得如许多兵?”
“仅凭平阳七县自然不能。但如今上郡、西河、太原皆愿出财帛粮谷供养我军。毕竟我身为平虏中郎将,为并州各郡抗击鲜卑入侵,历尽苦辛,流血牺牲,彼等支援些粮谷,也属应当。”
田丰瞪眼道:“汝公然勒索,那上郡太守勉昂、西河太守韦端、太原太守委进能够容忍?”
关羽摆摆手道:“这怎么叫勒索?都说了是抗击鲜卑换来的自愿支持。也不必他们往平阳输送粮谷,直接送至我在各郡驻兵营垒即可,方便得很。”
田丰吃惊道:“汝如此跋扈,朝廷能够容忍?”
关羽道:“朝廷自顾不暇,为何不能接受我合情合理之诉求?”
田丰道:“张车骑新破边章、韩遂,朝廷收复凉州在即,若移兵而向平阳,汝如何应对?”
关羽道:“收复凉州在即?不是我看不起张温,就凭他,想收复凉州,等下辈子吧。田公可敢与我一赌,以我观之,不出三年,张温必败。”
记不清楚张温怎么败的了,但他肯定没能平定边章、韩遂,因为韩遂、马腾一直占据凉州,直到数十年后曹操将他们打败。
田丰道:“汝想怎么赌?”
关羽道:“若张温败,天下乱,朝廷无暇顾及平阳,请田公答应担任我军军师,尽心尽力献计献策。若我判断错误,愿赔礼道歉,亲自护送田公回到家乡。如何?”
田丰道:“汝为何如此断定汉祚衰亡?”
关羽道:“公是儒士,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其中缘由却不好对田公说,说了田公也不信。”
田丰道:“汝且说来。汝不说怎知我定然不信?”
关羽道:“好!正如田公见牧民中多言长生天之事一般,我确实梦见神人相告,言汉祚衰,天下乱,群雄逐鹿,我关羽可成就一番大事业。”
田丰仔细观察关羽表情,道:“果有此事?”
“千真万确!有谶言为证。”
“是何谶言?”
“春秋与战国,一统秦两汉。三分魏蜀吴,二晋前后延。”
田丰直起身来,脸上震动:“汝是说汉室将亡,而天下三分?”
“正是。”
田丰摇摇头,又坐了回去,断然道:“不对!谶纬之事只是预兆,并不必然发生。人定,可以胜天。若君忠于国事,汉室自可复兴,三分不过虚妄耳!”
关羽道:“如果谶纬预示天下将三分,我为何要逆势而动?为何不能顺水推舟,以成大事?田公要求我对抗天命,不嫌太苛么?当年光武为何不寻访前汉皇室,辅之继承大统,而是自为天子?”
田丰这次终于被关羽问住了,无以回答。主要也是关羽说出的谶纬歌谣给他的震动太大,使他心神失守,心乱如麻。
这谶言一看就不是关羽所能杜撰得出来的。
除了天机,还能来自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