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完损失,关羽脸色很难看。
皇甫嵩自再次杀入凉州后,与韩遂在汉阳鏖战,从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关羽甫一领兵,就遭遇如此损失,对他在军中威信是一个不小伤害。
董昭却告诉关羽,军中并无怨言。
关羽讶问其故。
董昭道,众将士恨意都在叛军身上,将军发下赏赐,又亲自冲锋陷阵,斩将杀敌,所向无敌,这一幕众人都看在眼里,知道此战小败非将军之过,故此无怨。
虽然如此,关羽还是对战亡将士逐一落实抚恤。
抚恤过后,关羽搜刮来的财帛一毫不剩。
另外,关羽在士人间的名声也是一落千丈。嗯,本来就不高,现在更差了。
擅行诛杀,目无朝廷,盘剥百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关羽这些恶名西传河右,东至关中。
士兵倒是拥护关羽,但他们不掌握舆论和喉舌,也没有为关羽辩解的途径。
关羽入冀县,与张则、傅燮会面。
张则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身体挺得笔直,双目如鹰,极有威势。
傅燮四十来岁,身高八尺,鼻直口阔,胡须黑密,身体健壮,像武将胜过文人。
三人见面互道久仰。
张则查看关羽出示的凉州牧信物后,也不拖延,雷厉风行,很快完成交接,带了数十亲兵和两车财帛,径去洛阳赴任。
傅燮请示关羽:“韩遂猖獗,不知州牧可有方略?”
根据田丰、董昭的分析,韩遂一时难以削平,只能以防守为主,这傅燮乃是十分重要的一环。
关羽道:“朝廷多事,凉州仓促难平,暂取守势,等朝廷派来援兵,再转入反攻。”
傅燮皱眉道:“州牧西来,未带兵马么?”
关羽道:“我只带了数千步骑,稳定汉阳局势不难,深入陇西、金城却力有不逮。且汉中妖贼作乱,苏固不能御,为防妖贼蹿入三辅,扶风、京兆亦需驻兵。不可妄自乐观。”
傅燮默然。他还以为朝廷换帅,是要尽快平息凉州叛乱。如果局势还如从前,那朝廷换个什么将?皇甫嵩继续留镇,不是一样?
但这种抱怨却不好当着关羽的面说。
傅燮只得道:“望州牧早日率兵讨灭韩遂,恢复凉州,救汉阳、陇西、金城等郡百姓于水火。”
关羽道:“傅君放心。”
立足三中,背依凉州,东向以取天下,这是田丰定下的大方略。
凉州作为后背,是肯定要解决的。
现在通过夺军得了实,还要获得名。名不正则言不顺。黄立已亲赴洛阳去拜见大将军何进。关羽想跟他做一笔交易。
洛阳。
大将军何进意得志满之余,也有些焦头烂额。秉朝政、录尚书事带来的繁冗工作,让他每天都忙活到深夜。次日又得早起。
高处不胜寒啊!
为巩固地位,何进尽揽天下名士以为己用。以颍川荀攸为黄门侍郎,以河南郑泰为尚书,还有之前袁绍推荐、现任侍御史的何颙,都引为腹心。大将军府内部也是人才济济。
何进召集下属在府中密议。
他开口道:“我所提良策,皆为国计,而董重三番五次加以阻挠,致使政令不行,人心混乱,不知所依。君等皆才智之士,有何方略应对?”
董重,骠骑将军。太皇太后董氏(先帝刘宏生母)之侄。
长史王谦率先开口:“董重有诸常侍为奥援,勾结紧密,不易对付。若欲除董重,须先剪除阉宦。”
王谦是山阳人,出身名门公族,其祖王龚曾为太尉,其父王畅曾任司空。王谦虽不如父祖那般杰出,也是俊才,其幼子王粲,年方十一岁,早慧,人称神童。
主簿陈琳不以为然:“董重虽依靠阉宦,然宫中之事皆决于太后。大将军禀明太后,颁下令旨,将董重免职轻而易举。将董重免职后,阉宦无兵无权,一狱吏即可擒之。”
从事中郎王允不赞同陈琳,坚持先除宦官:“董重只是枝节,小竖而已,若无阉宦撑腰,有何能为?阉宦看似无害,其实掌禁卫、胁北军,危害非小。窦陈之事,前车之鉴,可不令人戒惧?”
王允少有大名,黄巾初起时任城门校尉,与时任河南尹的何进捕杀马元义。后转任豫州刺史,得罪张让,下狱,为何进、袁隗、杨赐所救,得以免死。王允变易名姓,来去河内、陈留间。天子驾崩,王允进京奔丧,何进召其参与谋事。
王允对宦官极为痛恨,何进秉政后,他看到除去宦官有望,精神很是振奋。
东曹掾蒯越也赞同王允,道:“何公,先帝晏驾,宦官现在虽不受宠爱,但彼等处于深宫,与天子、太后朝夕相处,日夜服侍,万一得宠,一诏颁出,我等就陷入被动了。下吏亦以为当先发制人,将张让、赵忠等权宦一网打尽。”
陈琳争辩道:“某并非说不除宦官,只是事有先后。董重为骠骑将军,目前部曲不多,闻其正抓紧招徕亡命、豢养剑客,招兵买马,若不早图,恐成祸患。建议先除去董重,剪除权宦在外朝之爪牙,然后除宫中宦官,易如反掌。”
大将军掾王朗、韩卓、甄俨等都加入辩论。
众人各持一词,相持不下。
这还是些府中文职,领兵的许凉、伍宕、王匡、吴匡、张璋以及北军中侯刘表等人都不在座,不然会更加热闹。
何进是倾向于先除董重的。
董重是在正面挑战何进的权威,让何进觉得威胁颇大。
至于张让、赵忠等人,自先帝驾崩、天子登基后,对何进十分恭顺,卑辞厚礼,伏低做小,俨然何进的家奴。
张让的养子太医令张奉娶了何进之妹,张让作为家公,对儿媳何氏关怀备至,嘘寒问暖,各种珍宝宛如流水般送给何氏以及何进之母舞阳君。
舞阳君也常在何进面前讲张让等人的好话。
何进亲近士人,对阉宦十分痛恨。但那是先帝在时的事。
那时宦官强势,何进为家族及身后名声计,肯定不愿意跟名声狼藉的阉宦同流合污,他也不愿意给阉宦当狗,而跟士人联合,士人是奉何进为主的,就如当年陈蕃等人奉窦武为主一样。
现在形势已发生重大变化。刘宏驾崩,张让等人的权势基础已然不存在,他们只能讨好何太后和何进,也不再跟何进及士人集团争权夺利,比如那些担任郡县守令的宦官子弟、宾客接连被罢免,而张让等都是步步退让,不敢有丝毫反抗。
以前阿附宦官的司空许相也屡次向何进表达善意。
张让等人如此恭顺,毫无威胁,却要对其斩尽杀绝,何进有些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