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生望着一片汪洋,一地狼藉,宛如在梦中。
不过却是噩梦。
怎么会这样?
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左右亲兵连忙上前扶住,叫道:“将军!将军!”
邓生对同样形容狼狈的贾诩惨然一笑,道:“文和,我未听君言,致使近万大军,一朝尽丧,有何面目复见关公?”伸手去拔腰间刀。
贾诩厉声喝道:“邓君义!局势尚未到不可换回之时,怎可轻言放弃?”
邓生眸中全是灰败,苦涩地道:“文和休要安慰我了,汝放眼看看,哪里还有挽回余地?”向四周一指。
邓生身边亲兵望着外面情形,也都是失魂落魄。
晋阳城下已成为一片汪洋,水深至小腿,营地早已不见踪影,乱哄哄的步骑没头苍蝇般乱跑,隔着渐小的雨幕外围还有数十数百的战士与列阵而来的皇甫嵩军交战,但士气跌落到谷底,又寡不敌众,接连溃败。
原来这段时间以来,并州雨水不多,汾水水位不高,皇甫嵩派人偷偷筑坝拦截汾水,但还留着口子,终于等来暴雨,立即把坝合龙。等到水量足够之后,又命邢越掘开河岸堤坝,引汾水灌向邓生大军。
为免邓生怀疑,皇甫嵩并未将水淹晋阳之事告诉朱儁,反而让他直扑邓生大营,吸引邓生注意力。
贾诩也没有料到皇甫嵩竟然如此狠辣,敢决汾水灌晋阳,要知道晋阳城外相当繁荣,多有乡亭,人口颇多,这下子将有成千上万之人失去家园,流离失所,庄稼也被毁去,战后化为饿殍之人不知道会有多少。
贾诩相当谨慎,既然想不通皇甫嵩想干什么,那就敬而远之,保持距离。所以建议撤兵回狼孟。
但众将皆反对。
优势在我,朝廷两大名将,皇甫嵩龟缩城中,朱儁正跑来送死,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有蹊跷”的理由就撤军呢?
雨势虽小了些,但道路仍旧难行,谁肯辛苦跋涉回到狼孟?别说将领不答应,就连战士们也不会答应。
行军扎营向来是最枯燥最辛苦之事。还不如战斗来得痛快。
刘备都觉得贾诩过于谨慎。
邓生最终没有拗过众人,否决了贾诩的建议,派兵迎击朱儁于晋阳城外。
主将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还有人心、士气、局势等纯军事之外的东西。谋士献计不难,难的是抉择。真让贾诩做主将,他要下撤兵的决心也不容易。
朱儁与邓生于雨中恶战,心中愤怒,因为皇甫嵩并未依约出城支援。
所谓的内外夹击,全是虚话。
朱儁直到战败,都没等到皇甫嵩的一个士兵。
他等来的是不分敌我的滚滚波涛。
看到大水冲刷过来,将自己军队和邓生军队一起淹没,朱儁仰天叹息:“皇甫义真!何其忍哉!”
面对滔滔大水,正处于胜利欢欣中的邓生军顿时人仰马翻。
战场上一片混乱。
水位最高时到腰,人根本无法站立。
等到大水漫过,邓生军已经不成建制。
虽然真正被水冲走而死的人不算多,也就一千多人,但邓生军已指挥失灵,数千人没头苍蝇般在泥水中挣命。不少人连手中兵器都扔了。
至于士气,更是跌落谷底。
皇甫嵩打开城门,踩着泥水,列阵而出,长矛如林,杀气冲天。
这时候邓生军的伤亡才开始急剧上升。
很多骑射娴熟、骁勇善战的骑兵,就这样在茫然中被廉价的新兵长矛手给戳死。
见邓生仍旧沮丧,贾诩厉声道:“我军只是失去指挥,处于混乱之中而已,又不是全部丧命。皇甫嵩亦行在泥水中,行动不快,我军仍有整顿军队之时间。汝再拖延,才是真正要全军覆没了!”
邓生如梦初醒,伸手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和泪水,道:“是!我该怎么做?”
贾诩道:“吹角,聚兵!”
邓生命吹号角,大吼道:“邓生在此!诸将士向我靠拢!”
嘶吼声穿破渐小的雨势,传出老远。
渐渐有战士向邓生靠拢。
战场很广阔,皇甫嵩距离邓生尚远,但依稀听到声音,长槊一指,喝道:“向彼处突进!”抛开乱纷纷的雍州兵不理,向邓生声音传来之处前进。
呼衍曜聚集了两三百人,听到邓生呼声,正要向那边靠拢,抬眼看到皇甫嵩踩着已下降到脚腕的水花,大踏步向这边奔来,心中叹息,口中却大吼道:“皇甫嵩就在前面,谁敢随我杀之?”
也不等众人答应,手握铜殳,向皇甫嵩奔去。
脚下水花四溅,气势狞恶,宛如猛龙凶虎。
不少人并非呼衍曜部下,但受他感召,都毫不迟疑地跟随前进。
呼衍曜一殳将一名敌兵砸死,大吼道:“皇甫嵩何在?可敢与我一战?”奋勇扑向中军大纛之处。
皇甫嵩带出城来的士兵皆是精锐,约有三千人,士气正盛,面对呼衍曜冒死突击,毫不示弱,正面迎击。
嗤嗤声中,双方相互刺击,各死伤数十。
呼衍曜又砸死两人,但也被刺伤。
他不退反进,气势更加凌厉,吼道:“我受关公厚恩,正是报答之时!”奋死前突。
当时贾诩提出退兵,就是呼衍曜反对得最厉害。
现在愧疚、沮丧、伤心、愤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呼衍曜已萌死志。
皇甫郦见呼衍曜勇猛,颇杀伤将士,亲自上前迎战。
皇甫郦将门出身,武力不俗,加以呼衍曜已负伤,硬生生遏制住了呼衍曜的势头。
皇甫嵩兵多,渐呈钳形,将呼衍曜等人夹在中间,左右夹击,一点点磨碎。
呼衍曜欲以伤换死击杀皇甫郦,但后者极为稳健老到,呼衍曜的冒险并未收到效果,自己反而又添新伤。
就在呼衍曜岌岌可危之时,外面有人怒吼道:“呼衍校尉休慌,我来也!”
一将带着数十人奔来。
呼衍曜听到声音,心中一松,险些被皇甫郦刺中咽喉,在脸上擦了一道血槽,急忙凝神应战。
那人杀入场中,铁槊纵横,当者死,沾者亡。
皇甫嵩望见那人威势,心中吃惊,问道:“此谁人也?”
左右道:“似是刘备麾下张飞。”
张飞杀到呼衍曜身边,一槊将皇甫郦刺倒在地。
皇甫郦亲兵将他抢回,还好没刺中心脏,应该还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