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少年的怀抱坚实而炙热,
宋清野没有躲他。
但饶是有所准备,她也被他坚硬胸膛撞得脸颊生疼,不适地咳嗽几声。
莫听澜将她紧紧圈在怀中,
眼眶生热,一年来的思念牵挂在此刻化为实质的拥抱。
他弯下腰,将脸埋进宋清野脖弯处,
直到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香干凈的味道,少年才渐渐安心,低声道:“阿姐,
我终于找到你了。”
宋清野自认为孑然独立,孤身一人,从不期待温情重视,
只向前路,
抛弃前尘,她知道自己心肠冷硬,是故这一年来从未与人通消息、诉生死,与故友音信全无,却从不觉得抱歉。
但此时此刻,
处于遥远记忆中的人此刻出现眼前,越过千百裏路来,只为与她见上一面,
来真心实意地拥抱她,把她当做一个重要人物,宋清野蓦地心觉有愧。
她抬手拍了拍少年后背,“……抱歉。”
莫听澜鼻子一酸,
略带委屈:“阿姐这一年来为什么从不找我?”
宋清野心底一慌,心道总不能再用冰冷态度对待这般把她放在心上的人,
于心何忍。
她想了想,将话说得好听了点:“听说北疆三殿下回朝,满朝文武庆祝迎接,你过得很好,没必要去打扰。”
若不是知道他安全,宋清野也不会安居荆山一隅。
她拍了拍少年的硬实肩膀,仰起脸,脖间因为被他贴近而有热汗流下,声音轻柔:“换个地方说话。”
不管怎么说,她当莫听澜是朋友,甚至亲人。
少年这才微微收敛,仍旧将手搭在她的腰间,却与她隔开一些距离。
满目星光都留给她。
他微微退开,宋清野的脸便露了出来,福安看见,眼睛瞪得更大,她惊讶地上前指着宋清野,发问:“是你?你怎么在这?”
她印象中宋清野是长安烟花酒巷中的青楼女子,上不得臺面,一生受身份羁绊,怎么可能来到荆州?
宋清野这才註意到一旁的公主,顷刻间想到被皇帝视为掌上明珠的小公主为了国之大义牺牲小我远嫁北疆,心裏起了敬意。她朝福安点头:“先前对公主有所隐瞒,还望谅解。”
莫听澜却与她距离隔开,挡在与福安之间,“阿姐,不用理这丫头,我们走,找个地方好好叙旧!”
福安被他气得心裏一梗,跺了跺脚:“本殿下才不稀罕与你们叙旧,我要去玩!”
莫听澜:“管你去哪。”
福安:“……走就走!”
她说到做到,当真头也不回就走,留下一个潇洒背影。
莫听澜望着她,与宋清野道:“没事,不用管她,这丫头性子比牛还倔,不吃点苦头不长记性。”
宋清野看着那气势汹汹挤进人群的小殿下,“真不管?”
“有暗卫呢,没事。”
宋清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成衣铺,道:“那走吧。”
—
妙仁堂那边也热闹,外边百姓纷纷放慢脚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却各自伸长脖子想去听裏面动静。
良久那先前进去“通风报信”的中年妇人手搭腹前,扭腰出来,立刻有人上前与她凑热闹。
“怎么样怎么样,神医什么反应?”
那妇人摆手摇头,“哎哟你不是不知道神医对他夫人有多信任,说那是他夫人的朋友,让我别乱说。”
有人嗤笑:“朋友,都抱得那么紧了还不是朋友嘛,就要看是什么朋友咯。”
妇人将食指放到唇边嘘了一声,往医馆裏瞧了一眼,姿态得体地步下臺阶,边道:“大家也别提了啊,管人家小两口的事做什么,都散了散了。”
众人腹诽:不是您先进去找神医的吗?
那妇人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心道:神医相貌好,言行温和,真若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我看他夫人八成与外面有一腿,神医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说。啊呀呀真是好事,可不兴与外人说,赶明儿让闺女来妙仁堂坐坐,与神医相看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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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二层,靠窗一桌。
莫听澜与宋清野碰了碰酒壶,什么话还没说,先饮起酒来。
终是掌了一年实权的少年,心思与手段比之以往是有些不同的。
莫听澜眼眶略微湿润,蓝色瞳眸比北山的冰川还要美丽,展现出一些柔软,他望着宋清野,塌肩握拳摆在桌上,稍显颓废。
“阿姐,我这一年来,过得好苦啊。”
莫听澜经常诉苦,宋清野不以为意。
他们二人一起必喝烈酒,辛辣刺激感直窜大脑,她方才舒展面容,酒壶又往少年那碰了下,道:“怎么来找我了?”
“我一直都在找你。”
他生怕宋清野误会般,解释道:“只是那时我刚回北疆,局势不稳,无法脱身,所以才没能亲自寻你。”
况且楚辞云前段时间才与他通书信,告知她的消息。
“我在北疆虽得宠爱,但遭受兄弟排挤,大哥当年领兵攻打幽州,我因母后之死出逃,被他趁乱推上战场,来到大齐,得阁主青睐,才与阿姐相识相遇。”
“当年幽州一战,北疆元气大伤,就此分裂成主战主和两派,这么些年北疆表面上是主和派占上风、我父皇遵守着两朝条约,可实际上却是主战派在韬光养晦。如今大齐内乱,他们得到消息,我那大皇兄深记当年之仇,势必会趁其病,要其命。”
“而大皇兄若立下硕硕战功,朝中拥护他的大臣会变得更多,我一个只靠父皇宠爱的皇子,怎么与他抗争?”
“我本无罪,怀璧其罪。父皇的宠爱已为我树立太多仇敌,我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就是威胁,我大哥更是心狠手辣,不顾兄弟亲情的人,当年把十几岁的我扔入战场,可见一斑。”
“阿姐,你说我过得苦不苦?”
通之以情,晓之以理,莫听澜剖析着自己的危险处境,嘆了一口气:“我本就不适合那些勾心斗角。”
他事事不争,事事不求,最期待的便是有朝一日过上闲云野鹤的生活,却又次次做出相反的选择。
他不怨,反倒更有动力。
只要阿姐开心,他什么事都可以做。只是前提在于,她得是他的。
大概从楚辞云出现,莫听澜的心态发生了改变,他不再满足于与阿姐嬉笑打闹的日子,他要打破那条线,破掉他们之间的界限。
但他又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只能循循渐诱。
宋清野安静听着他宣洩,没有说话。一是觉得他在北疆没有可以说话的人,能在她面前吐吐苦水,诉说烦闷也是好的,另一方面是她太过理智,很清楚一点:莫听澜是北疆皇子,她是大齐子民,他们立场天生不同,故一时竟说不出宽慰的话。
莫听澜见她不言,便知道没说到她心裏去,又继续:“我的母亲是大齐郡主,她的家族在大齐并不强大,父皇却爱她置身。我母亲知书达理,端庄雅致,推崇和平,幽州一战,她求我父亲休战未果,以死相逼,最后香消玉殒,自那以后我便发誓,此生绝不与我父皇同流合污,势必护卫我母亲的国家到底。”
他这是坚定表明自己的立场与观点了。
“可阿姐,北疆形势如此,我该如何是好啊?”莫听澜趴在桌上,温热掌心抓住宋清野手腕,眼神恳切。
宋清野听清楚他的意思,他屡次三番问她如何是好,若再听不出他的意图,便白活这么些年了。
宋清野抿唇:“想让我帮你什么?”
莫听澜蓝眸微闪,道:“阿姐,你是我在这世上最相信的人,若你能来北疆帮我,于我而言便是如虎添翼,化解僵局之举!”
宋清野微静,“你千裏迢迢来找我,只是为了请我相助?”
莫听澜:“一是为见你,确定阿姐安危,二是为见你,因为我想你,三才是为请你相助。”
“前二者是我个人之私,最后一点是我无奈之举。”
“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打起阿姐的主意,让阿姐以身涉险。”
一番话被他说得真挚又不腻人。
宋清野未被他打的感情牌糊弄,仍冷静思考:“既然你身边环狼饲虎,此番来大齐寻我,岂不会被人拿了把柄?”
莫听澜轻描淡写而过:“我不在,他们的狐貍尾巴才会露出来,不破不立。”
此番大气言语,真让宋清野觉得他变得不同了,不再是少年,而是一位有城府有谋略的皇子。
宋清野本一江湖客,最重感情,况且她从未涉身朝堂,是极自由的人物。
是故她可以去幽州打仗,也不介意任于莫听澜手下。
如果他真的很需要她,宋清野会去。
她才二十一岁,什么都可以去闯。
“让我想想。”宋清野拍了拍他握着自己的手,示意他放心。烈酒入喉,烧心灼肺。
之后莫听澜又问她最近情况,怎么会现身此地,那一路的记号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