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月郎于一年前便已马革裹尸,再也回不来啦...”
“所以秦娘子一时想不开...唉!”老人又是一声长嘆,“造孽,造孽喔!”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裏人。
春日随着老人的嘆息声逐渐被云层掩盖,连同阳光也一并消失。
范无咎抬头看了一眼阴下来的天空,将手中伞合拢后搁至腿上。
“回去吧。”
“是。”
....
回府后的范无咎一直都魂不守舍。
他枯坐在内室的大案前,指尖不断摩挲过那把油纸伞伞柄上凹凸不平的刻痕。
生当覆来归,死当长相思。
温润却不失气度的字迹,正如谢必安本人一般。可范无咎只觉得那十个字如坠炉鼎般沈重,压迫得他寸步难行、几近窒息。
这刻字是以前范无咎无意中发现的。
如此熟悉的字体、再加之伞尾处同他赠予谢必安的逐香尘上一模一样的墨色穗子,范无咎蓦地明了,这把伞定是安兄为他亲手所制,意义非凡。所以自那以后便时常带在身边,就好似安兄从未离开过他一般。
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这句话安兄从未对亲自他说出口,而是以这样隐晦的方式表达。
生离,或是死别。
刀剑无眼,没有谁能比范无咎更懂得战争的残酷。自他步入军营的那一刻起,便早已做好殒身的准备。
他不怕死,从来都没有怕过。
他怕的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人的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
但不管再如何恐惧,范无咎也从未在谢必安面前表现出来过。
即便他什么也帮不上,也绝不能成为一个累赘。
三年了...有些事情也是时候收网了。
跃动的烛火如范无咎的眼眸,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将他原本的小麦色皮肤照得发乌,也染白了几缕发丝。
“大人。”成说和千红在门外忽然唤道。
“谢将军来信。”
范无咎眉头一松,原本笼罩在周身的阴霾瞬间散开:“嗯。”
成说会意,便进了房内,恭恭敬敬地将写有“无咎亲启”四个大字的信封呈给范无咎。
大人的心情可算好些了,连带脸庞冷硬的棱角也柔缓了不少。这些个日子总沈着脸、不见晴的,让他们这些下人都战战兢兢、苦不堪言,生怕在他面前出了什么差错。
能大人如此欢喜的,许是只有谢将军了罢...
除去自家大人,想必没有人比他们这些下人更盼望谢将军凯旋。谢将军走后,大人便鲜少露出笑容,周身堆积的阴霾几乎可以压死人。虽说大人从不会无端打骂下人,但却十分严厉,令他们心生敬畏。
成说和千红又不动声色地退下,把房门也顺手关上。
终于收到安兄的来信了。
尽管范无咎冷逸的脸上依然没有浮动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心裏面却是充满了喜悦。
他有些紧张地打开了信封,惊讶地发现,这次的信与以往有些不同,信笺上竟然绘上了一截红梅枝。仅点点殷红并寥寥几笔墨彩,就将它的姿态勾勒得生动而妖娆。
这个风格,一看便知是安兄所作。
接着范无咎仔细阅读起信的内容来,生怕错漏一个字。
无咎:
展信佳,见字如晤。
近期事务繁忙,未能及时回信,还望见谅。
前月之战,我军成功夺下襄平、羌城等地,令北巫气焰大削。
如今边关风雪依旧、折胶堕指,双方暂且休战。待天气回暖,决战了结,不日便可与君重聚。
不知近来南臺气象善可?想来定是春暖花开,正值好风光罢,必安神往至极。
切记,虽暖春已至,也切勿贪凉。
必安亦谨记君言,定当照顾好自己。
多谢小师兄关心。
且待凯旋归来,无咎可愿与我周游天下,四海为家?
谢必安
念寒八年三月
范无咎阅至最后一句话时,向来寂寂无波的心境竟泛起了一阵阵涟漪。
他怎会不愿?
周游天下、四海为家;
有安兄之处,便是家。
作者有话要说:
有你之处,四海为家。
☆、范无咎丢脸
可又当范无咎回头细品前面那句“多谢小师兄关心”,他呆滞了片刻,那万年不动的冰山脸突然有了破裂的迹象,“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啊——!!”
范无咎捏着那封信趴倒在桌上,将脸埋在了手臂裏,如小兽般发出几近呜咽的声音。
安兄...安兄又故意拿这事打趣他!!!
说来此事,就要追溯到范无咎初见谢必安时闹的一个笑话了。
那日范无咎一大早便去了竹林练剑。正午回来时,一进院子便见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裳的小人儿正背对着自己坐在石桌旁,凝视着前方被积雪压低的黄梅枝。
此为何人...?范无咎纳罕。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人儿转过了身子。
他生得唇红齿白,肤如凝脂;眉峰柔柔如春阳,眼眸盈盈如秋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金色的绛带绑在长发中段,素洁而温婉;些许黄梅花瓣夹杂着白雪洒落在他发间,更为他增添一分灵动与出尘。
仅一眼,便惊艷了岁月。
而当范无咎的目光接触到那人眉心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鲜红印记时,他突然就想起了前几日先生跟他提过,自己又收了一个弟子,于是心中便立刻有了答案——
这一定就是自己的小师妹了。
“小...小师妹好。”
虽说范无咎平日裏并不爱说话,可未曾接触过女孩子的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觉得不说些什么似乎也不太好,于是磕磕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小师妹?
谢必安一楞,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方才孔先生将他安顿在院裏后,便让他自己四处走动走动熟悉一下。临走前告诉他,自己还有个弟子,年纪算来还比他小一些,也是住在这个院子裏,这会子应当在竹林练剑。
谢必安在院子裏转了一会就有些乏了,干脆在石桌旁歇下,没过多久便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看到一名手提剑、身穿黑色劲装的小少年呆呆地看着自己。也不知他究竟想到了什么,在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后,竟然唤了一声“小师妹”。
……院子裏并无旁人,那这人叫的“小师妹”准是自己没跑了。
范无咎见谢必安一动不动,以为是自己这副提着剑的模样太过唐突吓着人家了。于是将剑放回了剑鞘后才缓缓上前一步,放柔了声音:
“我...我姓范,名曰无咎,敢问师妹...?”
虽然谢必安因为自己被认作女儿家而感到很无奈,但也并没有生气,只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温温地开口:
“姓谢,名为必安,还望多关照。”
谢必安这一笑可不得了,惹得范无咎的脸上都泛出一层可疑的红晕。
“小师妹以后若是有何需要帮衬之处,尽管来寻师兄!”
范无咎严肃着张总爱木着的小脸,信誓旦旦。
多了个小师妹,还挺高兴的。
“天冷,快些进屋裏去吧!”
谢必安有些忍俊不禁,却还是点点头,接受了他的好意。
有了这样一个小师妹,范无咎可过足了一段时间师兄瘾。
直到——
“无咎近来同必安相处得甚好?”
孔先生端起范无咎沏给他的茶,轻嘬一口。
他起初还忧心,以无咎这沈闷的性子,两个孩子相处起来恐怕会有些困难。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颇感欣慰。
可范无咎听了这话心裏就不乐意了。
先生分明就是在担心他们会相处得不融洽,可自己看上去像是会欺负人家小姑娘的人吗。
“我同小师妹自是极好的,先生不必多虑。”
小小的范无咎板着脸,将“不悦”二字诠释到了极致。
“...小师妹?”孔先生二丈摸不着头脑,同谢必安之前的反应一模一样。“你哪裏来的小师妹?”
孔先生思索半晌,待反应过来后直乐得抚须大笑:
“你这孩子...该不会把必安认作小姑娘了吧。”
范无咎楞住了,一时对先生的话十分不解。拆开来每一个字都听得懂...可连成了这句话后就变得很难以理解。
“必安自小体弱多病,所以看上去是比较瘦弱,肤色也白了些。可你总不能如此,就把人家当小姑娘看吧。仔细算来,人家的年纪可还略大你一些呢。”
孔先生寻思着必安这孩子性子是真的好极,被无咎这小傻子认作了姑娘不仅不气不恼,还很善良地忍这么一段时间没点破。
不错不错,如此气量,将来必成大器。
反观范无咎,彻底傻眼了。
与自己相处了好些日子的小师妹是男孩子。
而且人家的年纪还比自己大。
天塌了的感觉,不过如此吧...
总之自那以后,范无咎好些日子不敢跟谢必安说话。远远地见着了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弄得谢必安既无奈又好笑。
待再大些,范无咎更是惊恐地发现,谢必安不仅个子比自己高了那么一点点,就连在切磋的技巧上也是谢必安更胜一筹。
再回想当初自己犯傻,跟安兄拍着胸脯说要保护小师妹啊等诸多云云,他简直恨不得一头撞豆腐上。
自己更像个妹妹才是。
反正现在只要一提起这事,便能臊范无咎好一阵。
这边范无咎一个人羞得生无可恋,那边守在门外的成说和千红却感到无比欣慰。
不愧是谢将军,竟然仅仅一封信便能让向来冷若冰霜的大人喜极而泣。
善哉,善哉。
......
北巫边境。
谢必安伫立于军营门口,眺望着外面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
“算算时日,无咎应当就快收到了吧。”
契阔点头回曰:“是,约莫就是今日。”
“嗯,那便好。”谢必安颔首。紧接着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呵呵...”
也不知无咎阅读完信后会是怎样的反应...想必又羞得耳根都染上淡淡的粉色了吧。
一如既往地可爱。
契阔虽不明白谢必安为何突然发笑,但是见谢必安的笑容如此轻松而真实,不似往日那样温和却让人感到飘渺得难以捉摸,他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
世人皆道谢必安温润如玉,待人和善有加。不熟悉谢必安的人或许会觉得他笑意吟吟的样子过于亲和、让人心生好感,可他这个跟随多年的心腹却很清楚谢必安的本质是外热内冷的。他的笑礼貌而有距离,且笑意几乎鲜至眼底。
但契阔能清晰地感受到,谢必安待范无咎是不同的。在范无咎面前,谢必安是一个真实可触碰的人,他所表现出来的情绪不再遥远虚无。
能让自家大人如此高兴的,也只有范将军了。
忽然,谢必安眉头微蹙,掩口咳了起来。
“唔..咳...咳咳....”
“大人!”契阔吓了一跳,从一旁拖出一件披风,作势要给谢必安披上,“还请大人保重身体。”
“无碍。”谢必安摆摆手,婉拒。
见谢必安又如此不配合,契阔无奈,开始絮絮叨叨:“大人...若让范将军知道您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指不定又要责怪属下照顾不周了。”
谢必安看着自己这费尽心思得都把范无咎都搬出来的随侍,觉得有些好笑:
“好了好了,听你的便是。”
诶嘿,果然还是范将军有用。契阔暗自偷乐。
前月襄平之战裏,谢必安受了些内伤。
而正该好好休养的时候,谢必安却不顾劝阻,非得强撑着身子起来给范无咎写信。
这不,直接咯血了,还不小心溅到了信笺上。
“...许久都未给无咎回信,他定等急了。”
面对契阔责备而担忧的眼神,谢必安抱歉地解释。
契阔哪还责怪得起来,只能无可奈何地拿出一张崭新的信笺递给谢必安。却不想谢必安莞尔一笑:“不必。”随即信笔勾勒,竟就着那鲜红的星星点点作出一枝梅花来。
契阔看呆了,对谢必安的智慧与才华佩服至极。
当然,若不是用在这种事上就更好了。
“契阔。”停笔后,谢必安突然唤道。
“属下在。”
难得的,契阔在谢必安的脸上看到了踌躇:“你说...无咎可是会怪我如此长时间都不给他回信?”
契阔毫不犹豫:“大人多虑了。”
...是了,连契阔都如此肯定,他这又何必忧心忡忡呢。
谢必安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三年了啊...没想到他们已经分离这么久了。
念往昔,他与无咎形同手足,如影相随。这也是他第一次与无咎分别那么久。
不过他相信,这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腰间悬挂的逐香尘散发出如冰雪般清冷的黄梅香,缥缈却挥之不去,沁人心脾。
除去特殊情况,谢必安一直都将逐香尘带在身上。这样就好像无咎在自己身边一样...
“吹开黄梅的不是柔和的春风,而是凛冽的寒风,遂人常言‘梅花香自苦寒来’。这黄梅啊,性子淡雅且与世无争,偏还是个爱默默付出又闷声不响的。别看它的外表如此柔美,内裏却是最坚韧不过的。”
孔先生曾经的谆谆教导仍然在耳边回响。
所以,他与无咎最喜爱的花卉便是这黄梅了。谢必安忽然有些想念庭院裏他与无咎种下的那棵黄梅树。
昏暗的天空又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谢必安又望向帐外的白雪茫茫,轻轻伸出一只手,任凭飘下的雪花落至他的掌心被自己的体温所融化,随已远去的神魂消散。
东风遥寄晶莹雪,何时修得落梅花?
横跨整整三载的战事...该尽快做个了结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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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
暮春四月,塞北的风雪逐渐褪去,决战将不日触发。
战事图上,苏阳、祁连、天阁三地呈为一线。
三地节节相连,任何一方失手,都将陷入险境。
所以先从何地下手,成为了一个难题。
各将军皆集中在谢必安的营帐内商讨此事。
左将军摸着胡须分析道:“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