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子裏的鱼有自由可言?”两潭深眸幽幽散漫,水光沈寂。“一贫如洗,两袖清风,你现在又有何自由可言?”
“如果就是不签呢?”她眼睛瞪得圆。
“嗯……不签,水缸裏的鱼——”银狐特有的慵懒媚笑,他打开玻璃缸底下的木柜,拿出桶子跟网子,徐徐撩起袖子——他早准备好的,河豚像条傻子倏地被捞起,“碰”的鼓圆身。“反正,有法子带它走。”
它瞠圆眼,她也瞠圆眼,才明白迟暮春一开始就没打算扔下这只河豚一走了之,迟暮春本来就要带它走……
她、她她她……纸张捏得皱——反正、反正“李衰衰”这三个字对她没什么特别意义,那只是表相,那只是三个字,再怎么衰也不是原本该死讨厌的字!不想不想,不要多想。
她低下头,握着笔桿,思索,咬牙,刷刷填好,仿佛缠扰她的梦魇就随着这一阵豪爽而去,然后眼前白纸被抽走,只听得撕、撕、撕……表格被迟暮春撕碎,然后往大楼窗外一扔,雪花随风而逝。
她楞。
一阵飕飕反卷进来,白底黑字的蝴蝶飞舞婆娑,如漫天春雨。
他笑开。“我本来也不叫迟暮春。”暮春般的暖。“跟妖怪签张纸而已,什么字,不重要。当你下了签字的决心,我俩契约已成。张嘴。”食指往上扬了扬。
她压根没主动张嘴,但当她发楞的时候,嘴巴便会不由自主地张开。
于是,一颗酸酸甜甜的浑圆已在她口中化开,带着一股熟悉的甘草清香……
她含着那颗零食,眼眶微微涩红。
“从今天起,你是我迟暮春底下的人。我教你如何做饲料吃,不会亏待你。”他的东西不多,那天带走两样,也只有两样——它,和她。
大城市的一角,开阔的和风宅邸内松植满院,带来山林的静谧。祥和的午后,迟暮春家中偏房,凉风徐徐自庭院拂入,河豚在李衰衰房内的大缸子裏悠游,是将近她两只手臂长的大缸子。
她坐在房内软垫上,沿着一张面具的边以指头描绘;白色,眼睛往上微扬,像极东瀛来的狐貍面具——要搬入迟暮春住所的第一天,他送的。
“带着。以后要是出某些委托,别让人见到你的脸。”迟暮春手上拿着它。
她原以为面具很特别,但看了几个走来的生面孔,腰间全携着跟她一模一样的狐貍面具。
“嗯。”她垂下脸。
“我这裏人杂,多几个跟你同名同姓的,别讶异。”声音又是初见时的微寒。“懂我的意思?”
她抬起头搭了声。“不懂。”太高深莫测。
“那好。懂得少才好。”他将面具交给她。
她真觉得自己某些时候有点小机灵,但大多时候却驽钝得可以。
对话结束。李衰衰住进来,转眼已过隆冬,时至今日,与他碰头的机会反而比在曾氏企业时少;两三天偶尔擦身一面,两个礼拜才说一句话。这种由高山落深谷,由暖至寒的距离如扯铃上天,嗡嗡的晕陶抛高之际,究竟还有条绳子将她狠狠勒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