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院的路上唐承意全程恍惚,他受伤的消息很快传进家族长辈们的耳朵,连远在国外的父母都惊动了。
他们以为是仇家雇佣了杀手害命,没想到持刀行凶的是个房里养着的小白脸。
得知唐承意伤得不深后,老唐总狠狠嘲笑了唐承意一番。
“干什么缺德事了,后院儿起火了?”
唐承意摸了摸脖子上缠着的雪白绷带,无奈地听着电话里父亲的风凉话。
他知道老爷子只是面上表现出一笑置之的态度,暗地里肯定会严查向冬青的背景,并吩咐人断绝后患。
挂断电话之前,唐承意停顿了几秒,强调道:“别插手。”
他的人,他自己会管。
至于怎么管,唐承意竟一时没想到合适的办法。
他本以为向冬青很好管教,关个十天半个月就能磨平他的棱角——没想到向冬青不只是会挠人的猫,更是被他养成祸患的虎。
当保镖问他该怎样惩罚向冬青时,他脑子里没在思考惩罚的方案,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神情疯狂又悲痛的脸。
他想带向冬青去一趟墓地。
去给向冬青过世的母亲扫墓,献花。
深秋,落日熔金。枯黄的树叶在微风中飘落,落叶像在默哀和告别,打着旋儿飘向一排排一列列的墓碑。
他们走在坟墓间的土路上,一前一后,向冬青盯着地面带路,始终沉默着。
在得知唐承意要带他弥补追思的时候,他抬起死气沉沉的眼神,静静望着唐承意的脸。
麻木的情绪没有掀起波澜,只觉得莫名其妙。他都已经放弃了,唐承意反倒要往外拽他,还非去不可。
他走到墓碑前,看了唐承意一眼,目光冷漠。
唐承意的心脏紧了一下,那眼睛充斥着抵触和厌弃,好像在告诉他不要过去,过去就会脏了墓一样。
……也是。
向冬青现在过得这么惨全是因为他,他也不好出现在人家妈妈面前。
唐承意默默地站在原地,脸上淡然的,错开眼神。
“……妈,今年我迟到了。”
“昨晚又梦见您了,今天来亲自跟您赔个不是。”
向冬青蹲下,将白菊轻轻摆在墓前。
“这一年……也没发生什么,大部分还和从前一样。”
“小云挺好的,成绩进步了,比之前听话了一点儿。”
“他们班又换了个班主任,是个女老师,很负责,好多次跟我私聊夸他。”
“月考成绩下来了,他进步了二十三名……”
……
夕阳透过稀疏的云层投下斑驳光影,寂静中偶尔传来凄凉的鸟鸣,荒草枯黄。
向冬青和往年一样絮絮地说着近况,只是句句不离弟弟,句句不提自己。
唐承意在旁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
“不知道说什么了,希望您一切都好。”
向冬青说罢,点燃了冥纸,向撩烧跃动的火团里填着金银箔和金元宝:
“保佑小云学业顺利吧,他还有半年高考。”
“时间过得真快……他都要高考了。”
“如果他可以考上大学,应该能重活一次……他的人生才刚开始。”
“保佑他,一定一定要考好。”
烧完了纸,向冬青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浮尘。
火苗烧得很旺,一片跳跃的红映在他无神的泪眼里。
“走吧。”他轻轻地说。
唐承意看着向冬青头也不回地离开,望着秋黄之间他孤单的背影,望着向远方天际上扬的坡路。
向冬青走向坡上停着的黑车,准备上车回去了。
唐承意扭头望向墓碑,碑上的黑白照片是一个眉目慈祥的女人,年轻又温婉,能看出是个脾气柔和的知识女性。
他调查过向冬青母亲的资料,她叫孟桂恩,毕业于本科。
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很稀缺,每一个都算才子,若是命运不亏待她,她现在最差也能混到企业管理层,或是成为乡镇干部。
可向冬青的父亲却是个人渣。
唐承意弯身鞠躬,以示尊敬。
身子低下去的一刹那,戒指盒从裤子口袋中掉了出来,他来时摸过钻戒后忘了关盖,此刻钻戒狼狈地摔在了枯草上。
他匆忙拾起,抬头撞上黑白照片里那双似水般的眼睛。
他的心忽然震了一下,好像从中看出了阴晦的情绪,像在讨伐他、质问他,无声地抗议着。
一片烧过的纸灰飘到他的手边,烫在他的手指上。
这一下并不疼,却留下了青灰的痕迹。
唐承意瞳孔收缩,随即惊悚地意识到自己站在逆风口。
这片灰烬竟逆着风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