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微微发慌,觉得应该朝她说些什么,也许是辩解,是承诺。
但向冬青在远处的坡上背对夕阳,遥遥地朝他喊:“上车啊。”
他匆匆应了一声,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然后朝着上坡跑去。
余晖如金的天地间,黑车渐远,卷走浮土也卷走了唐承意残余的愠怒。
他没再因为向冬青刺伤他而发难,尽管向冬青下的是死手。
如果不是他尝出了腐竹鲜菇汤中淡淡的苦味,趁着向冬青拿润滑油的工夫倒掉了整碗汤——
他现在真的像向冬青癫狂地期望着的那样,死在刀下了。
这一天像是一个节点,从墓地出来后唐承意时常想起那不甘又执着地烫他手指的纸灰。
他猛然意识到,向冬青口中“被喝醉酒的爸爸家暴的妈妈”是个真实且鲜活的人,而向冬青也曾是被妈妈爱着的宝贝。
这是很好理解的概念,他早就知道这些事实,但这些事实对情感淡漠患者只是冷冰冰的文字,他的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理性一直都告诉他:向冬青很可怜。
但他也一直不在乎。
直到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可以共情了。
他能理解向冬青在地下室有多煎熬,理解向冬青在墓前无法描述自己近况的难堪,理解已经过世的孟女士看见他时的愤怒和抵抗。
尽管灰烬其实只是个巧合,一切都是他先入为主的脑补——
但他也由此想通了很多,好像末世中漆黑已久的城市忽然通电,一瞬间灯火通明。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送不出去的钻戒始终呆在他口袋里,被他反复摩挲。
气氛不对,时间不对,什么都不对。
他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想把向冬青带出地下室,向冬青却没什么反应。
低着头站在那儿,似乎不想走。
他很诧异:“你不是……想出去吗?我订了两张机票,带你去首都。”
向冬青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去了。”
“……一起去吧。”
“我呆在这儿挺好的。”
“……”
唐承意皱眉,哑然片刻。他不是喜欢矫情的人,向冬青不愿意陪他,那先算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部手机,递给向冬青:“还你。那你住这儿,有事联系。”
“好。”
唐承意在地下室安了一个摄像头,也安上了一块表,转日便飞回首都了。
向冬青断网太久,拿到手机后竟一时不知道看什么。
他打开微信。
这一个多月里,给他发消息最多的人就是伯苏,而【我】竟零零散散地回复了不少。
【伯苏】:你还在江泉吗?能不能出来玩。
【我】:不去。
【我】:拖鞋打狗
【伯苏】:我搞到两张演唱会票,是你喜欢的那个男团的,我们一起去。
【我】:不去。
【我】:拖鞋打狗
【伯苏】:今天我生日
【我】:拖鞋打狗
【伯苏】:?
【伯苏】:拖鞋打狗
【我】:拖鞋打狗
【伯苏】:拖鞋打狗
……
向冬青面无表情地看着。
这俩人聊得还挺高兴。
唐承意很明显在模仿他的语气,还用了他之前最爱用的表情包。
但唐承意还是错了,现在的他看见伯苏的头像心里就一阵犯恶心,曾经殷勤捧出去的爱意如今化成悲恨成倍地反噬回来,形成严重的创伤反应。
如果是他,他绝不会和伯苏说一个字。
于是,他拿到手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伯苏拉回黑名单——这一次,是他自愿的。
坐在地下室的床上,他发觉自己已经不会那么崩溃煎熬了,那些能杀死他的情绪在不见天日的日子里消磨殆尽,内心平静得可怕。
门禁取消之后他没有出门的意愿,磨蹭了很久才出去买了些书回来,名着,教材,卷子,还有消遣娱乐的。
他将书本摊开在桌面上,笔也拿起来了,电话却一个接着一个的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