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是用一柄陌刀换回来的。
当时,漠北匪类横行。村民们时常食不果腹,朝生暮死,人命比草根都要轻贱。一年前,养父的妻儿都死了,他成了鳏夫。
养父买下她,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老了,能有个鲜活的女儿承欢膝下。
养父很穷,对她却很好。每天早上,都要给她扎小辫。粮食卖了,攒下余钱,就去镇上给她买一条柿子红的裙子。
对陌刀来说,养父比世上所有的人都要好。
陌刀八九岁的时候,因为拥有一半胡人血统,容貌初现俏丽妩媚。村子裏有几个恶霸,身为村长的娘家亲戚,时常在村子裏横行霸道,无人敢管,无法无天。
檀风将烈酒倒入喉咙,声音缓缓起伏:“他们有六七个人,总是趁我爹下地干活的时候,来我家裏……”
因为养父家穷,仰人鼻息。所以那群恶霸汉子断定,养父不敢保护自己的养女。
一个无依无靠的貌美孤女,放在一群血气方刚又娶不上媳妇的汉子之间,会发生什么?
逐渐地,陌刀的噩梦开始了。汉子们疯狂地凌虐着她,玷污、凌辱、打骂、戏谑,把她当成取乐的玩具。
有了需求,就玷污。气不顺了,就殴打。高兴了,会扔一块糖在地上,让她跪着,像狗一样舔着吃。
可是,陌刀再饿,再馋,也没有动他们扔在地上的糖。就算挨打也不动。就算所有人都把她当狗,她也认定——自己是人。
每个月,汉子们都要来糟蹋她几次。一直持续了五六年。
“他们这么做,我爹当然知道。”檀风缓缓抚摸着刀柄,她声音温柔起来,好像是在讲一个最温暖的故事,“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要带着我活下去,没有其他的选择。我不怪他。”
养父知道了这件事,又能怎么样呢?反抗又反抗不了,走又不能走,留在这裏,好歹还有几亩薄地种。
倘若走了,四处都是盗匪、瘟疫、流民,他带着一个小女儿,怎么活下去呢?
于是,陌刀在最幼嫩最需要保护的时候,偏偏见识遍了人性之恶。
虽然身在无间地狱,陌刀也从来不愿逆来顺受,更没有自暴自弃。她尝试过无数次方法反抗,一次不行,再来一次,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他们可以让她倒下,但是无法让她跪下。
“他们打我打得太狠了,我肩上有很多狰狞的伤口,永远也褪不掉。”檀风抬眼,艷丽的面孔像是一朵紫红色的罂粟花。
陌刀十二岁那年,养父因为积劳成疾,得了痨病。村子裏缺医少药,根本没法治。
陌刀只好拿着养父留下的银子,家裏没有骡马,她为了救养父,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城裏。
只可惜,她在城裏还没来得及买药,就被汉子和村长追上了。
“到现在我还记得。”檀风看着弯如月的绣春刀,“他们抢走了一百二十两银子,我追上去讨要,眼睛和嘴巴都被打出血来。”
养父劳劳碌碌一辈子,临死前,只留下一百二十两银子。
陌刀万般无奈,只得回了家。养父看到自己辛苦攒的钱被抢走,女儿被打伤,又沈痛地回忆起多年来女儿遭的罪。
他急火攻心,吐出一口血,眼睛不甘地睁大,就再也没阖上。
“我爹是被他们活活气死的。”檀风嘆道,“临死前,我爹说,在这个世上,他最放不下的就是我。从来没有哪一刻,我那么恨那么恨自己的弱小。我爹用防身的陌刀换了我,我就合该保护他一辈子。当时我就想,我一定得站起来,像高山一样,把他牢牢地护在身后。”
然后,陌刀为了活下去,十四岁那年,拜入紫川派门下,成为紫川派的外门女弟子。
那时候,她还没有绣春刀。用的只是普通弟子的刀。
十六岁时,陌刀学会了如何取人性命,她回到了故乡的小村子,用长刀杀死了村长和七个汉子。
因为他们曾经玷污她的缘故,陌刀在杀人之前,一个一个替他们去了势。
听到这裏,宣琼琚觉得解气:“看来,你会旁人不会的功夫——一刀去势。”
“当时,那些畜生的亲戚闹到紫川派,说我杀了人,要宗主给他们一个交代。”檀风眼眸裏流淌着雾蒙蒙的光泽,“宗主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了,说那些畜生是怎么折磨我的。怎么气死了我爹。宗主相信我说的话,我却拿不出证据。”
檀风肩头一动,搭在上面的白貂皮冬氅忽然落下来。她裸露的肩头横陈着被殴打的狰狞痕迹。
玉生香看在眼裏,心裏一疼,她遭受过多么令人发指的折磨!
“百裏宗主必须给亲戚们一个交代,为了留我一条命,他只好令人在我脸上刺了字。”檀风眉尾的“罪”字在灯下闪闪发亮,越发衬得她眉眼艷丽深邃,“可我不后悔。刺字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替我爹报仇,就是把我粉身碎骨,我也不怕。”
百裏宗主必须给被她杀的人一个交代。就算身为宗主,也不能完全为所欲为。一旦完全为所欲为,就离下臺不远了。
宣琼琚给她们三个添了酒,继续说道:“前些日子,我陪阿檀去给她爹扫墓。别人扫墓,都穿白衣,唯独阿檀一身华丽锦衣,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阿檀想要告诉爹爹,现在她靠自己过得很好,有东西吃,有地方住,天下之大,任她来去。”
顿了顿,宣琼琚道:“她想让爹爹放心。”
檀风骤然将绣春刀出鞘,看着尖锐而凛冽的刀光。她的眉目是淡然的,平稳如舟:“那一年,宗主亲口对我说,我辈弟子,不只手中绣春刀重若千钧,行善之心更是重若千钧。每一寸血,都要为黎民百姓而流。倘若我不能放下仇恨,如何匀出心来关怀百姓?后来,正因为我小时候长养在烂泥裏,哪怕生出一副恶鬼像,也只对着恶贼歹人,把善良留给百姓。”
后来,她手持绣春刀,杀尽漠北匪。斩人间不平,还四海太平。
放下仇怨的那一刻,檀风就重生了。
玉生香被赶出干坤盟会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么激动。她举起酒杯,道:“檀风姐姐,我敬你。跟你比起来,我眼前吃的这些苦,算得了什么呢?”
慕枕亭看着窗外紫川派的亭臺楼阁,月华流光,她认真道:“所以,你就值得眼下的日子。”
世人只道,干坤盟会上,百裏檀风第一回站上擂臺,就拿了第三的好成绩,谁能知道她背后受了多少苦楚?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以前的事儿,我都不想了。”檀风笑得释然,“我也敬你们!”
玉生香把酒一饮而尽,忽然觉得,心裏有一处晦暗的角落,被洗干凈了。
四个人说完了过往的可怕,又开始插科打诨起来。
慕枕亭道:“阿香,吃火锅加烧酒,你不考虑你胃的感受吗?”
玉生香说得很有节奏:“天天火锅加烧酒,一定活到九十九。”
宣琼琚面无表情,也说得很有节奏:“呵。天天火锅加烧酒,你的胃就没的救。”
羊肉火锅热腾腾的香味,几乎要把墻壁都酥烂。
檀风边吃羊肉边说:“羊肉火锅真香,香到我满脑子都是咩咩咩!”
玉生香趁檀风不备,伸手钳制住她:“这有一个漏网之羊,快把她下了火锅!”
“哈哈哈哈!”
“来,为我们羊肉火锅一样热烈的姐妹情谊干杯!”
“来来来,干了!”
“干!”
最后,火锅吃到了深夜。姐妹四个酒饱肉足,预备各自回去睡觉,明天奔赴鲤州。
谁都没有看到,窗外,立着个穿青衣的俊秀公子,他的目光透过亮着灯的窗子,落在玉生香身上。
玉生香饮着酒,眼角眉梢裏都是笑意。
温珑陵看到她笑得发自内心,也就放心了。他心想,只有憨批才能笑出这副模样,一般人根本笑不出来。
她平安喜乐,他就无比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