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龙
烛螭派的中秋晚宴,是最豪华的。庭院裏,供着八棵由珊瑚和黄玉石雕成的假桂树。
烛螭派宗主宣奉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除宣琅琊之外的三个儿子,都是由没有身份的侍妾所出,且年纪小。而宣琅琊和宣琼琚,是由出身世家的贵妾所出。所以,大家普遍认为,这烛螭派的宗主之位,会落在宣琅琊和宣琼琚其中一人的身上。
门客们一边吃月饼,一边议论纷纷,到底是大小姐更有希望,还是二公子更有希望。
“我觉得是二公子,大小姐再怎么厉害,她毕竟也是个女人,女人就是不能主事儿。”
“谁说的?你想,是大小姐杀了练邪功的皮影,还是二公子杀了皮影?”
“就是!我看,大小姐的武功实力,比二公子更胜一筹呢!说不准,下一辈,烛螭派要有个女宗主。”
“二公子处理事情滴水不露!大小姐,性子太暴躁了……”
宣琼琚和宣琅琊坐在主位的右下首。宣琅琊与门客们攀谈,宣琼琚则一言不发,吃她的蛋黄月饼。
随着一声“宗主到——”宣奉坐上主位,随后,所有的门客都不敢说什么了。
宣奉先总结了几句宗族事务,随后看着自己的一对儿女,缓缓开口:“虞山皮影一事,你们姐弟二人,都有功劳。阿琼杀了皮影,救走了被他囚禁折磨的百姓。阿琅呢,收覆了依附皮影的七个镇子,使他们归顺我烛螭派。”
座下的门客们纷纷称讚姐弟二人有勇有谋。宣琅琊时不时回应几句别人的夸奖,一幅八面玲珑的样子。
宣琼琚总是冷冷的,谁也不想理。她唯一搭理的就是蛋黄月饼。
“所以,本宗主决定,将《亢龙有悔》,传给你们姐弟二人。”宣奉缓缓抬眸,语气郑重。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亢龙有悔》!《亢龙有悔》是什么?是烛螭派至高无上的嫡系秘籍,历来只由宗主传给自己的继承人!
却不知道,眼下,宗主要把《亢龙有悔》传给谁?无论传给宣琼琚还是宣琅琊,都是变相地宣布了自己的继承人。
门客们屏息静气等待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底是宣琼琚,还是宣琅琊?!
出乎意料的是,宣奉拿出了两本《亢龙有悔》!
宣奉的目光落在一对儿女身上,令小弟子送给他们一人一本:“你们两个人,都值得《亢龙有悔》。所以,本宗主多抄了一本。”
也难怪是宣奉亲自手抄。《亢龙有悔》珍贵无比,一个字都不能让别人看。
宣琼琚和宣琅琊对视一眼,正准备同时接过来这秘籍。
谁料,有一个苍老的女声传来:“且慢。”
声音的主人是宣宗主的生母,烛螭派的宣老夫人。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嘆道:“罢了,阿琼就罢了!她迟早要嫁人的,难不成学不会《亢龙有悔》就嫁不成人了?”
宣老夫人是宣琼琚的亲奶奶。然而,宣琼琚怼起亲奶奶来,仍旧是丝毫不顾及:“这是什么道理?我迟早要嫁人,就不能学《亢龙有悔》?那咱们也别吃饭了,反正大家都是要死的。”
宣奉:“……阿琼住口。”
宣琅琊低声劝道:“阿姐,别生气。咱家这么多门客看着呢。”
宣老夫人被当众不给面子,气得直锤拐杖:“你看看!都是你惯的,把个姑娘家养的不像个姑娘的。一个姑娘这么要强,难道是好事儿?”
宣琼琚冷道:“您一个老人家这么激动,也不是好事儿啊。”
宣琅琊:“阿姐,别说了……先别说话,回去你再骂祖母也不迟。”
宣琼琚却笑了:“今天别说父亲和门客们在这裏,就是天王老子在这裏,我也偏要说。”
然而,宣奉安抚了母亲几句,还是把《亢龙有悔》赐给宣琼琚了。
秘籍在手,宣琼琚无比感激父亲。她与宣琅琊一并跪下谢恩:“谢父亲恩赐,孩儿定不负厚望。”
望着宣琼琚和宣琅琊欢喜的样子,宣奉心中却沈重起来。
虽然两个人都得到了《亢龙有悔》,但是这两个人,最终只能留一个。
至于留下哪一个,宣琼琚还是宣琅琊,就全凭他们二人的造化了。
中秋之后,得到第一缕罡气的玉生香,尝到了进步的甜头,练剑练得越发有劲儿。她总是找闲暇的师兄们切磋,寻求指点。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秦晗伸手指导玉生香的动作:“别扭!你挽剑花的时候,扭得跟个大泥鳅似的!”
螃蟹拿着他的剑,动作却不认真,找到机会就插科打诨:“哈哈哈哈,泥鳅师姐!我是泥鳅师姐的螃蟹师弟!”
“螃蟹,你找打!”秦晗眉心一蹙,又是往后脑勺拍一巴掌,“剑拿稳了!”
螃蟹小声说:“我不用练剑的,出门,我就负责定客栈送伤药什么的,打仗不是我的专业啊。”
然而秦晗不管这些,训道:“好好儿学!”
玉生香入门不到半年,就修出了第一缕罡气,这也算是极有天赋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螃蟹小师弟,入泽云派的门三年了,只修出一缕罡气。那一缕还是阴差阳错得到的。他毫无进取心,每天不练剑,安于现状,有个蹭饭的工作就满足了。
秦晗走后,玉生香用肘子碰了碰他:“螃蟹师弟。”
螃蟹:“你好呀!泥鳅师姐。”
玉生香:“你为啥老不练剑?”
螃蟹:“我来这儿又不是练剑的。”
玉生香:“那你是来干啥的?”
螃蟹神圣地说:“蹭饭。”
玉生香:“……”
一炷香后,秦晗给校场上的外门弟子指导完,又绕回来了。
不出意料,玉生香还是在努力地挽剑花。螃蟹还是在一旁摸鱼划水。
秦晗顺便又给了螃蟹的后脑勺一巴掌。然后对玉生香说:“你呀,你是真认真。不过,可惜的是,十六岁才开始练武,晚了点。”
玉生香摇摇头道:“现在虽然是晚了,但是这是我能做的最早的时候。无所谓,我有那么多时间和耐心。”
秦晗一走,螃蟹就说:“温师姐,今天还有蘑菇豆腐粥吗?”
玉生香:“好好儿练剑,我就给你做粥!”
螃蟹眨眨眼:“那不吃了。”
傍晚,星子散落在竹林裏,映照出银色的光芒。
鲤州城的驿站来人,送给玉生香一封信。
玉生香尚未展开,就知道是谁送的信。除了温珑陵,没有别人知道她在这裏。
温珑陵的字非常清新飘逸,她光是看着他的字,心裏就有一阵暖意。
而且,在信封裏,还送了她很多颜色清丽的花瓣。月季、栀子、蔷薇、杏花,什么花的花瓣都有。
原来,温珑陵留意到她做胭脂挣钱。就送给她这么多花瓣,让她做胭脂。
信的末尾说:我问过阿姐和小荷了,我送你的这些花瓣,最适合做胭脂。
玉生香说不出心裏是什么滋味来,她只觉得,自己对温珑陵的仰慕和喜欢,又深了一分。
她不由自主抚摸着这些花瓣,觉得,花瓣的触感,像极了温珑陵的手的触感。
这世界上就是有一种人,是用花瓣一样美好的东西做成的。
就在她思念温珑陵的时候,竹屋外闯进来一只“饿鬼”螃蟹,嚷嚷道:“吃了晚饭,我还饿,师姐……”
玉生香把信收起来,凉凉道:“是你自己说不吃了的。”
“说的时候我不饿嘛。”螃蟹坐在她一旁的竹凳上,忽然好奇道,“温师姐,谁给你的信?”
玉生香胡诌道:“我家裏人。”
螃蟹:“你家裏人不是被大老虎吃了吗?”
玉生香随口说:“大老虎心情好,又把我爹娘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