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耀听邵琰话里的意思,拧了拧眉,盯着身前的屏风,仿佛恨不得将上边盯出个洞来直接看到姚霁一般。
姚霁声音怅惘:“只是有些事一直想不通,想要问清楚罢了。”
邵琰没有接话,姚霁顿了顿,问邵琰:“三姑娘与裴三郎……是什么时候的事。”
提起裴耀,邵琰有些心虚地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声音也稍稍缓和了些,但还是没什么好话:“这似乎跟姚二郎没有关系。”
“是……我也知道的,”姚霁声音里隐含失落:“我早该知道的,三姑娘与裴三郎自小相识,情分不比别人,事实上,我听说了你们婚事之后,一点都不意外,反而是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邵琰一点都不想跟他闲叙:“姚二郎今日找我,到底是为了何事?”早点说完了打发他走好跟裴耀算账。
“我跟其琛一道进京,途中他从未提及三姑娘与裴三郎之事,想必是不知情的,”姚霁声音平和:“先前那样说,并不是想要借此威胁三姑娘,只是有件事萦系在心头,不问清楚的话,只怕难以心安,故此想请三姑娘为霁解一解疑惑罢了。”
其琛是邵琛的字,褚先生取的,语出“来献其琛”。
裴耀知道邵琰如今在生气,也知道就算他这时候松开,邵琰也不会有其他的动作,悄悄松开一只手,覆上邵琰的手臂,想要以此劝慰她,却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看向邵琰。
邵琰也记起自己找裴耀是为何事了,小心地觑了身边的丫鬟一眼,见她们都背对着他俩,也回视过来,朝裴耀点了点头,复又问姚霁:“什么疑惑?”
“虽然知道问出这样的话来十分唐突——”姚霁迟疑了一会,还是问出了口:“但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三姑娘一句——若是没有裴三郎,三姑娘有可能会答应我的求亲吗?”
姚霁没有再出声,裴耀另一只手与邵琰那只手相握,因不好借着姚霁说话声音的掩饰将邵琰袖中的东西拿出来,便只是轻轻摩挲着邵琰的手臂,眼睛也不错眼地盯着邵琰,似乎也在等邵琰的回答。
邵琰不再看裴耀,低下头:“姚二郎,你明知道我当初不答应这门婚事的原因是什么,这跟裴三郎没什么关系。”
裴耀从来都不是她拒绝姚霁的原因……裴耀显然也是清楚的,不过似乎还是有些失落。
“那若……不是那样的原因,或是三姑娘什么都不知情呢?”姚霁不敢当着丫鬟的面把话说得太清楚,毕竟事关何娘子名节,只是他却也似乎有些不甘心,重复问了一遍:“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如果没有裴三郎,三姑娘有可能会接受我吗?”
他声音里的殷切,让邵琰有些疑惑,想起裴耀以前说过的话,偏头看了裴耀一眼——所以说当初裴耀说姚霁对她有意,并不是信口雌黄?
裴耀见她不回答姚霁的问题却只是看向自己,神色有些紧张,手稍稍收紧。
邵琰看出了裴耀的不安,笑了笑,无声地安抚他。
“不会,”邵琰并没有纠结太久,不管姚霁到底是因为母命而对她起意亦或是他自己的意思,邵琰都不可能接受姚霁的:“就算没有裴三郎,你我都是不可能的——撇开了那个原因,我们至多就是陌路人而已,可能连认识的机会都没有。”而邵显和何娘子的过去无法抹煞,而且邵琰的确是知情的,所以这些所谓的假设都不存在。
“也对……”姚霁声音低落:“我其实一直都知道的……偏偏却还是存了一丝侥幸,进京的途中听其琛无意中说起过三姑娘的婚事……原打算是等自己有了功名再——如今听三姑娘你说清楚了,我也就……死心了。”
他欲言又止,裴耀却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握紧了邵琰的手臂,让她无暇他顾。
“当初在交州,邵家还只是普通人家,我们家也算是高攀,如今……邵家与顾家这样的关系,三姑娘就算是不嫁裴三郎,也会是其他相当的人家,是我痴心妄想了,”姚霁声音发涩:“三姑娘你放心吧,虽然我不懂你们为何要瞒着其琛,但是我不会对他乱说的……这大概是我如今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吧。”
邵琰也不知为何,突然被他的语气弄得鼻子发酸:“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从未有过看不起姚二郎或是看轻姚家的意思……”只不过是因为有些事情毕竟跨不过去而已。
裴耀察觉出邵琰神色不太对,松开手,面色凝重。
外边姚霁顿了顿:“我知道,是我说错话了……抱歉。”
“你不必跟我说抱歉,你没做什么,是我对不起你——”邵琰也没办法再对他冷言冷语:“是我不够好,不值得你为我挂心。”
邵琰想起上一世,何娘子与邵显打算成亲,那个只比她大两岁的少年担忧她不同意这门婚事,特意来见她,他跟她说了很多话,与她分析了这门婚事的利与弊,说他与她有同样的顾虑,他说的那些话,如今邵琰已经是想不大起来了,可是她永远记得姚霁那一句——“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兄长了,我会护着你的”。
其实上辈子最后她接受了邵显与何娘子的婚事,不是因为何娘子对她好,也不是怕邵显后半生无人相伴,只是因为,她想要一个“兄长”、她想要姚霁做她的“兄长”。
上辈子她失去过邵琛又失去了顾玉擎,她曾经以为是上苍垂怜她,所以再给她送来了一个姚霁。
只是后来,他并没有真的成为她的“兄长”,何娘子过世之后,姚霁最终还是回了父族,他后来如何邵琰并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并没有如他所承诺的那样“护着”她——
后来她颠沛流离,却再也没见过他。
她不怪他,何娘子相当于是被胡氏逼死的,胡氏是她的奶奶,邵家可以说是他的仇人,她凭什么要求姚霁对自己的仇人宽容仁慈,她凭什么责怪他失信——他又没有真的成为她的“兄长”,他对她没有半分责任。
可是,她心内依旧还是当他是“兄长”的,她一直都是记得他的。
上辈子邵琛夭亡之后,邵琰所有的记忆皆是暗淡无光,姚霁是其中唯一一抹亮色,虽然这一抹微光也很快消失了,可是曾经见过光的眼睛怎可能忘却光亮,尤其是后来她几乎都生活在暗无天日之中。
他永远都是她的“兄长”。
所以,她永远不可能嫁他,因为在她心里,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接受过这个“兄长”,她从来都是固执的人,认定了一件事便很难更改,若是把“兄长”变为“丈夫”,光是想想,邵琰便觉得这是违了伦常,于她而言太难太难,比接受裴耀更难、甚至比重新接受李复这样一个仇人还要难。
“我一直把你当兄长看待的,”邵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句话说出口:“是我配不上你,姚二郎明年要会试,我信你一定会高中,从此云开见日、前尘似锦,会得到一门美满姻缘的。”
姚霁沉默了许久,声音终于平复下来:“多谢三姑娘吉言。”
邵琰还想说什么,裴耀却在此时将她藏在袖中的信抽出来,趁着丫鬟们没有发现,赶快收入怀中,邵琰想要说的话顿时忘记了,只能呆愣地看着裴耀。
直到姚霁告辞了,邵琰才回过神来,让人将姚霁送回去,他走远了,邵琰才推开裴耀起身,结果没掌控好力度一不小心差点摔倒,好在丫鬟们赶忙扶住邵琰,不过忙乱之间却又将屏风撞倒了,一时之间乱作一团。
裴耀神色莫名:“你这么急着是想去追回他吗?”
他声音里隐含些许怒意与不安:“阿琰,你后悔答应我了吗?”
邵琰还在气他之前的逾矩,不想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