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表全然没有察觉其中阴私,只觉二人思虑周全、谋划稳妥,当即拍板定案:“准奏!即刻拟令!”
“第一,规整州学权责,免去姜耀州学庶务、物资、人事管理权,专任讲学博士,专心授业育人。”
“第二,选派州府专职官吏接手州学所有实务事务,统筹物资调配、人事管理、日常运维。”
“第三,公示州学新规,严明治学风气,杜绝私相结党、妄议时政,安定士林人心。”
三道政令,当庭敲定,干净利落。
蔡瑁、蒯越躬身领命,眼底暗藏喜色,心中已然认定大局已定。姜耀被彻底架空、权责尽失,沦为有名无实的讲学先生,再无插手实务、收拢势力的可能,往后只能任由荆州世家拿捏,再无翻身之力。
可二人全然不知,他们费尽心机敲定的三道政令,看似重拳出击、步步完胜,实则早已落入姜耀的算计之中。
他们拼死抢夺的实务权力,早已是麻烦缠身、陷阱遍布的烂摊子;他们刻意制造的流言风波,早已是不攻自破、反噬自身的笑话;他们一心想要的架空效果,恰恰是姜耀最想要的脱身契机。
州牧府的政令传得比秋风还快。
午后未时刚过,一队身着灰黑色官服的差吏便浩浩荡荡抵达襄阳州学,锣鼓不敲、宣告不喊,就这么大摇大摆堵在了州学正门门口。带队之人一身圆领官袍,腰挂铜墨小印,面皮油润、眼神轻佻,下巴微微抬着,看人永远只用余光,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此人姓吕名庸,乃是蔡瑁亲手提拔的州府属官,专职负责州县物料调配、学府庶务督查,说直白点,就是蔡瑁安插在州牧府的一条贴身走狗。
刘表方才当庭敲定的三道政令,本该由州府长史依规草拟、温和公示、平稳交接。可蔡瑁生怕局势不够快、不够狠,转头就私下授意吕庸,令其即刻赶赴州学,全盘接手所有实务,当场拆分权责,半点缓冲余地都不给姜耀。
蔡瑁的心思打得极精。
既然已经成功架空姜耀,那就必须趁热打铁,借着官方政令的名头,把州学所有人事、物资、财政、运维的权力死死攥在自己人手里。不仅要让姜耀无权可掌,还要让全州学的学子、下人,清清楚楚看见姜耀失势的场面,彻底打碎他辛苦建立的威信。
只要姜耀沦为一个只能站在台上讲课、其余一概插不上手的空心博士,用不了半月,人心自然离散,到时候不用自己动手驱赶,姜耀在襄阳便会彻底无立足之地。
“州府政令到——!”
吕庸站在州学台阶正中,刻意拉长声调,声音尖利刺耳,传遍整座庭院。他手中高高举着一卷尚未完全干透的政令文书,姿态张扬跋扈,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清自己的威风。
原本在庭院中交流学问、整理书卷的学子们瞬间停下动静,纷纷侧目看来。
此前城内流言早已悄然传开,众人或多或少都听闻了州牧府要调整州学权责的风声,只是大多学子心存侥幸,不愿相信那位真心授业、造福众人的姜先生,会被无端打压架空。
可此刻吕庸带人强势上门,嚣张姿态摆在明面上,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沉甸甸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
郭嘉原本靠在廊下的栏杆上,慢悠悠嗑着从街边顺来的炒瓜子,看见这一幕,瞬间把瓜子皮一吐,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冷笑,低声嘀咕道:“来了来了,经典小人上位、上门耀武扬威的戏码,蔡瑁这老货是真没新意,翻来覆去就这点手段。”
他压根没半点紧张,反倒像坐等看戏的闲人,双手抱胸,悠哉悠哉盯着台阶上的吕庸。
大堂之内,姜耀正坐在案前,手里翻看着黄婉清整理的讲学笔记,指尖偶尔落笔,在空白处增补几句明日水利讲学的实操要点,神色淡然,心静如水。
黄婉清立在身侧,安静垂眸等候,身姿温婉,气息沉静。听到门外的喧哗声,她秀眉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忧色,轻声开口:“公子,吕庸带人来了,看架势是要立刻交接实务,半点不留情面。此人素来依附蔡家,心胸狭隘、贪鄙无能,由他接手州学庶务,必然祸患无穷。”
她久居襄阳,对本地官吏品性了然于心,吕庸的名声在襄阳士林之中极差,乃是出了名的趋炎附势、中饱私囊之辈。
庞月瑶原本在一旁整理散乱的书卷,听见动静立马抬头,小脸上满是怒气,攥紧手里的书卷气呼呼道:“又是蔡瑁搞的鬼!专门派这种小人过来捣乱!姜公子,我们就不能拦着吗?让这种人管州学,日后学子们的日子肯定没法过了!”
姜耀放下手中笔墨,缓缓起身,神色平静无波,既无愤怒,亦无错愕,淡淡道:“拦什么?州牧政令、官府公办,名正言顺,我们若是强行阻拦,反倒落了抗命不遵、私阻公务的把柄,正好遂了蔡瑁的心意。”
他迈步朝着门外走去,步伐从容不迫,仿佛即将被架空夺权的不是自己,只是出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三人紧随其后,一同走出大堂。
庭院之中,上千名学子静静伫立,无人言语。往日热闹喧嚣的州学庭院,此刻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落在缓步走出的姜耀身上,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甘、有愤懑、有忐忑。
吕庸见姜耀现身,不仅没有半分礼遇恭敬,反倒刻意挺直腰身,架子端得十足,居高临下地扫了姜耀一眼,慢悠悠展开手中政令文书,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起来。
通篇文书,措辞冠冕堂皇,句句标榜尊崇贤士、规整学风、明晰权责、为公省力。
可内里的核心内容,简单粗暴:撤除姜耀一切州学实务管理权,专任讲学博士;所有物资、人事、经费、校舍运维全权移交州府属官;州学上下需恪守新规,不得私相结党、妄议时政。
字字句句,都是精准架空、精准削权。
读完政令,吕庸缓缓卷起文书,抱臂冷笑,刻意拿捏出官方威严的姿态,开口道:“姜博士,州牧大人体恤你讲学辛劳,不忍俗务琐事拖累你潜心育人,特意为你减负放权。往后你只管安心讲课,其余杂事,自有我等官吏操劳分担。你只需恪尽职守、安分讲学,便可安稳任职,造福士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夺权打压包装成体恤优待,完美复刻了蔡瑁的圆滑话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