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心性浮躁、沉不住气的名士,此刻必然怒火攻心、当庭辩驳,一旦言语失当,便会被吕庸当场抓住把柄,扣上一个不识抬举、藐视官令的罪名。
可惜,他面对的是姜耀。
姜耀闻言,不仅没有半分恼怒,反倒微微点头,神色诚恳,语气平和:“多谢州牧体恤,多谢吕大人操劳。俗务缠身的确耗费心神,如今得以专一讲学,专心培育荆州学子,实为我之幸、士林之幸。”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寂静。
原本满心担忧的学子们全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姜耀会如此干脆利落、毫无抵触地接受削权架空,甚至还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吕庸自己也愣了一下,精心准备的后续刁难、施压话术全部憋在了肚子里,瞬间有种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他原本还以为姜耀会据理力争、不甘退让,自己正好借机立威,打压姜耀的声望,没想到对方如此配合。
一旁的郭嘉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衣袖,暗自憋笑。
主公这演技,堪称乱世顶级影帝。
明明是对手费尽心机夺权挖坑,硬生生被他演成了主动减负、专心育人的美事,姿态摆得无可挑剔,名声半点不伤,反倒愈发凸显出自己淡泊名利、潜心治学的风骨。
吕庸僵了片刻,才勉强收起错愕,板起脸道:“姜博士深明大义,甚好!既然你已然领会州牧苦心,那今日便即刻交割所有账册、库房钥匙、人事名册、物料清单,从此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不得逾越权责、干涉庶务。”
“理应如此。”姜耀淡淡应声,态度谦和顺从,挑不出半点毛病。
随即,姜耀转头看向身侧的杨仪,从容吩咐:“杨仪,将州学所有库房钥匙、月度账册、物资清单、学子名册,尽数取出,交由吕大人验收交割。配合官府公务,不得怠慢拖延。”
杨仪此刻早已吃透了姜耀的布局心思,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肃穆,躬身领命:“学生遵命。”
他快步转身取来所有交割物件,整整齐齐罗列摆放,账目清晰、物件齐全、分类规整,没有半分混乱疏漏。
吕庸见状,心中暗自诧异,本以为能挑出些许错处、借机刁难施压,可看着眼前一丝不苟的规整账目,愣是找不到半分瑕疵。
无奈之下,吕庸只能带着手下差吏,装模作样查验核对,草草走完交割流程。待所有权力、物件尽数到手,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贪婪与得意。
州学数千学子的物资经费、日常耗材、采买权限,尽数落入自己手中,这其中可操作的油水、牟利的空间,简直大得吓人。
蔡瑁只吩咐他夺权控局、打压姜耀,可没禁止他顺手捞些好处。在吕庸看来,这般大好机会,不趁机中饱私囊,简直是暴殄天物。
交割完毕,吕庸底气更足,姿态愈发嚣张,当着全州学学子的面,开始新官上任三把火,拿着鸡毛当令箭,颐指气使地颁布新规。
“即日起,州学所有物资统一由州府调配供给,私人不得私下采买、私下交易!”
“学子日常笔墨、纸张、柴火、灯油,全部按量缩减三成,杜绝奢靡浪费、虚耗公财!”
“州学库房重新封存,未经我亲手准许,任何人不得私自取用一物、私开库房!”
“往后州学庶务、起居规矩,尽数由我重新定制,所有学子、值守下人,一律严格遵守,违者严惩不贷!”
一条条新规脱口而出,条条苛刻离谱、毫无人性,完全是为了克扣物料、方便自己牟利,根本不顾数千学子的求学起居。
此话一出,全场学子瞬间哗然,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
“缩减三成物资?那我们夜里点灯读书、日常练字抄写的物料根本不够用!”
“往年州府供给本就勉强够用,如今再砍三成,往后求学岂不是要处处受限?”
“这哪里是规整学风,分明是刻意刁难、克扣公料!”
细碎的愤怒议论此起彼伏,学子们看向吕庸的眼神,瞬间充满了不满与厌恶。
庞月瑶听得火气直冒,再也忍不住,往前踏出一步,杏眼圆睁,直直盯着吕庸,清脆的声音响彻庭院:“吕大人!学子求学日夜苦读,笔墨灯油本是刚需,你无故缩减物料,刻意为难求学之人,究竟是为了规整学风,还是为了一己私利?”
小姑娘性子直率天真,看不惯便直接开口质问,没有半分畏惧退让。
吕庸被一个小姑娘当众顶撞,脸面瞬间挂不住,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黄毛丫头懂什么!公府用度、朝廷规制,岂是你一介女流随意置喙、妄议公务?再敢多言,便以扰乱学风、藐视官规论处,逐出州学!”
他仗着手中职权,嚣张跋扈,刻意欺压小辈,姿态丑陋至极。
庞月瑶气得小脸通红,眼眶微微泛红,还要上前争辩,却被姜耀抬手轻轻拦住。
姜耀眼神平静地看向吕庸,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吕大人刚接手庶务,尚不熟悉州学实情,贸然定规,难免有失偏颇。不过无妨,州府公办、依规行事,我等遵从便是。”
他依旧顺从谦和,没有半点反驳对抗,看似退让,实则直接把所有责任、所有隐患,全部稳稳扣在了州府和吕庸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