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条件！你们眼里只有条件！”李梦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有没有人问过我开不开心？”
李父突然冷笑一声：“开心？现在翅膀硬了，学会顶嘴了？”
“爸！我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我没有花家里多少钱！”李梦婷擦掉眼泪，“就连这次退婚，我也会把彩礼一分不少地退回去！”
“说得好听！”李母歇斯底里地喊道，“你退了婚，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家？你和赵诚订婚的事情，亲戚都已经知道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原来如此。李梦婷突然明白了母亲最在意的根本不是她的幸福，而是街坊邻居的闲话。
她环顾四周——姑妈忧心忡忡的脸，父亲铁青的面色，母亲歇斯底里的表情，弟弟幸灾乐祸的眼神——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妈，“她轻声问，“如果今天换成弟弟要退婚，您也会这样骂他吗？”
李母像被掐住脖子一样戛然而止。这个简单的问题，撕开了这个家庭最隐秘的真相——儿子和女儿，从来就不一样。
“反了天了！”李父突然抄起鸡毛掸子，“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姑妈赶紧拦住他：“哥！冷静点！梦婷还小，不懂事...“
“二十八了还小？”李父的怒吼震得窗户嗡嗡响，“都是你惯的！读书读得心都野了！”
李梦婷没有躲，也没有哭。
她静静地看着暴怒的父亲，哭泣的母亲，和事佬的姑妈，还有一脸讥讽的弟弟。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家，此刻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我会尽快搬出去。”她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身后传来李母撕心裂肺的哭喊：“你走！走了就别回来！我没你这个女儿！”
……
行李箱摊在床上，像一张咧开的嘴。
李梦婷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去，拉链发出的声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房间已经空了七七八八，书架上只剩下几本高中教材和一本《新娘手册》——那是姑妈上个月硬塞给她的。
窗外，小城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李梦婷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通讯录里“陈默“的名字亮着，但她迟迟没有拨出那个电话。去朋友家暂住只是缓兵之计，她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出路。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林小柔的视频通话请求。李梦婷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Surprise！“林小柔的脸挤满了屏幕，银紫色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背景是Y国酒店员工休息室的米色墙壁，“猜猜我在哪？你走后我升职啦！现在有自己的办公室了——虽然就厕所那么大。“
李梦婷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恭喜。“
林小柔突然凑近镜头，鼻尖几乎贴在屏幕上：“等等，你眼睛怎么肿得像桃子？家里又逼婚了？“
“我退婚了。“李梦婷轻声说，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胸口那块压了她数月的大石头突然松动了一些。
“Holy shit！“林小柔吹了声口哨，“我就知道我们的李梦婷没那么容易屈服！“她顿了顿，“然后呢？你爸妈是不是气疯了？“
李梦婷把手机摄像头转向半空的房间和敞开的行李箱：“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去哪？别告诉我你要去那个什么默默家躲几天。“林小柔翻了个白眼，“治标不治本，姐妹。“
“我在想...“李梦婷咬了咬下唇，“也许...回Y国？“
屏幕那头的林小柔突然静止了，连表情都凝固在脸上。三秒钟后，一声尖叫几乎刺破李梦婷的耳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林小柔手舞足蹈，摄像头晃得人头晕，“什么时候的机票？住的地方找好了吗？工作呢？“
“小柔...我还没决定...“
“决定什么啊！“林小柔打断她，“酒店前台正好缺人，老乔治一直惦记你呢。至于住的地方，我隔壁那间房还空着，虽然小得转个身都困难...“
李梦婷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在家人那里，她是个不懂感恩的不孝女；在赵诚那里，她是个不知好歹的退婚妻；而此刻屏幕那头，有人正欢天喜地地为她的归来做准备。
“谢谢...“她哽咽着说。
“谢个屁！“林小柔做了个鬼脸，“不过说真的，怎么突然想通了？“
李梦婷望向窗外。小城的夜晚安静得可怕，没有Y国街头永不熄灭的霓虹，没有泰晤士河上游船的汽笛声。这里的星空很美，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今天我爸要打我。“她轻声说，“因为我退婚。“
“WTF？“林小柔瞪大眼睛。
“我妈说，走了就别回来。“李梦婷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弟弟只关心他的工作安排。“
林小柔的表情渐渐沉下来，她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典型的农村家庭，重男轻女到骨子里。“她吐出一个烟圈，“他们养你就像养猪，养肥了卖个好价钱。“
这个比喻如此粗俗又如此准确，李梦婷忍不住苦笑。她想起赵诚家送来的那些彩礼，一摞摞钞票用红纸包着，堆在客厅茶几上，像一场公开拍卖。
“我在想...“李梦婷慢慢说，“也许我该为自己活一次。“
“Damn right！“林小柔一拍桌子，“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你看我，天天睡不同的男人，赚他们的钱，多快活！“
李梦婷摇摇头：“我不是要过你那样的生活...“
“知道知道，我们的李大小姐清高嘛。“林小柔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但至少你该试试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你爸妈给你安排的那个。“
窗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重重的敲门声。李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梦婷！出来吃饭！“
李梦婷条件反射般绷直了背脊，随即又放松下来：“我不饿。“
“不吃饿死你！“李母的脚步声怒气冲冲地远去。
林小柔在屏幕那头摇头晃脑：“瞧瞧，这就是亲妈。我十岁那年我妈跟人跑了，现在想想真是我这辈子最感谢她的事。“
李梦婷没有接话。她拿起床头那本《新娘手册》，随手扔进了垃圾桶：“帮我问问老乔治，前台的工作还作数吗？“
“早给你留着呢！“林小柔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那帮东欧姑娘英语烂得要命，客人投诉好几次了。“她突然压低声音，“不过...威廉最近常来酒店酒吧，你介意吗？“
威廉。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李梦婷心上。那个有着湛蓝眼睛的英国男孩，曾经教会她品红酒、听歌剧，最后却教会她心碎。
“不介意。“李梦婷听见自己说，“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