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逃进了地铁站,直到确认苏颖看不见自己,才靠在墙边深呼吸。七年了,父亲入狱七年了,但那些记忆依然鲜活如昨——酒瓶砸在墙上的碎裂声,母亲压抑的啜泣,还有自己缩在衣柜里时的颤抖。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汤。”
顾清妍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关掉了屏幕。她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叫她回家——上周的相亲对象又告吹了,母亲肯定要念叨。
傍晚六点,顾清妍推开家门时,浓郁的鸡汤香味扑面而来。母亲正在厨房忙碌,背影比记忆中又佝偻了几分。
“妈,我回来了。”顾清妍放下包,走进厨房帮忙。
“洗手吃饭。”母亲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刻意压抑的情绪。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远超母女两人的食量。顾清妍知道这是母亲表达爱的方式——多做几个菜,多盛几碗饭,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家庭的残缺。
“王阿姨介绍的张医生,为什么不同意?”果然,饭吃到一半,母亲单刀直入。
顾清妍夹了一筷子青菜:“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人家有房有车,工作稳定,父母都是退休教师。”母亲的筷子重重搁在碗上,“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我不想要。”顾清妍放下碗,直视母亲的眼睛,“我一个人过得很好。”
“好什么好!”母亲突然提高了声音,“你爸明年就出来了,万一他又……”
话没说完,母亲的眼圈已经红了。顾清妍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父亲出狱后很可能会找上门来,像过去一样要钱、闹事、甚至动手。
“我能应付。”顾清妍说,声音比她想象的更冷静。
“你拿什么应付?”母亲抹了把眼泪,“上次他差点把你从楼梯上推下去!”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顾清妍十八岁那年,父亲喝醉酒来要钱,她不肯给,争执中被推下楼梯,左臂骨折。那是父亲最后一次进监狱,因为邻居报了警。
“我可以搬家。”顾清妍说,“换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然后呢?躲一辈子?”母亲的声音颤抖着,“清妍,妈不是逼你,只是...找个靠谱的男人,至少能保护你。”
顾清妍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妈,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会要我?父亲是个醉酒闹事的混混,家里一穷二白,还有个常年生病的妈。”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划破了房间里的空气。母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顾清妍立刻后悔了。她不该这样戳母亲的痛处,不该把积压多年的怨气发泄在最关心自己的人身上。
“对不起,妈。”她伸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妈对不起你。”母亲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如果不是嫁给你爸,如果不是身体这么差...你本可以像其他女孩一样……”
顾清妍摇摇头,不想听这些自责的话。她知道母亲已经尽力了——在父亲酗酒赌博的日子里,是母亲打零工供她上学;在父亲入狱后,是母亲靠微薄的退休金支撑这个家。
“妈,“她轻声说,“我不结婚不是因为您,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见过太多不幸福的婚姻,宁可一个人过。”
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但顾清妍知道,这场对话不会就此结束。只要父亲出狱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母亲就会一天比一天焦虑。
收拾完碗筷,顾清妍回到自己狭小的卧室。墙上贴着大学时获得的奖状,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编程书籍和考证书籍。这是她一手打造的小天地,安全、有序、可控。
手机亮起,是林晚的消息:“最近还好吗?好久没见了。”
顾清妍盯着屏幕,不知如何回复。她应该为朋友高兴吗?还是该提醒她豪门梦可能只是幻影?最终,她只回了一句:“挺好的,有空聚。”
窗外,夜色渐深。顾清妍躺在床上,听着母亲在客厅里轻轻的咳嗽声。她想起苏颖说的“你条件不比她差“,想起母亲说的“找个靠谱的男人“,想起父亲醉酒后狰狞的面孔...
不,她不会走母亲的老路。不会把幸福寄托在某个男人身上,不会用婚姻作为逃避现实的避难所。如果父亲出狱后敢来闹事,她会报警,会搬家,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凌晨一点,云起科技大厦的灯光几乎全部熄灭,只有三十六层的一扇窗户依然亮着。顾清妍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串串代码。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眼睛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摩擦过,但她不敢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起昨晚与母亲的对话,想起父亲即将出狱的事实,想起那个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影。
“还没走?”
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顾清妍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转身,看到叶云起倚在办公室门框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微微松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叶...叶总。”顾清妍慌忙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角,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我马上做完这个模块就走。”
叶云起走进来,随手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我记得这个项目下周三才截止。”
“我想提前完成测试部分。”顾清妍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这样可以留出更多时间修改bug。”
叶云起没有接话,只是走到她电脑前,俯身查看代码。他靠得太近,顾清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合着薄荷须后水的气息。这种距离让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第三十七行有个逻辑错误。”叶云起突然说,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会导致数据溢出。”
顾清妍凑近一看,顿时脸颊发烫——这么基础的错误她居然没发现。她赶紧修改,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你最近状态不对。”叶云起直起身,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平静的陈述,“上周的代码评审会上,你也犯了几个不该犯的错误。”
顾清妍的指尖停在键盘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当然知道自己状态不佳,但没想到叶云起会注意到这些细节。作为市值几千亿的科技帝国掌舵人,他本不必关心一个普通工程师的工作表现。
“对不起,我会注意的。”她最终只能这样说。
叶云起没有像其他上司那样说“下不为例“,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简单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顾清妍紧闭的心门。也许是因为深夜的办公室太过安静,也许是因为叶云起的语气太过平和,又或许是她真的太需要一个倾诉对象——顾清妍发现自己正在讲述那个从未对同事提起的家庭秘密。
“...所以我父亲明年出狱后,很可能会再来骚扰我和我妈。”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顾清妍不敢抬头看叶云起的表情,生怕看到怜悯或轻视。她居然对老板说了这些,简直是职场自杀。
“就这事?”叶云起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