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雷诛神灭鬼,诸位谁打头阵?”
安幼漓纤指间雷箓嗡鸣不止,鸾目如电,环视群枭。
众人面色微变,四下无声,却皆未敢轻举妄动。
各方势力都未料到,这幽山教主竟还藏着如此杀招。
本以为她穷途末路,底牌尽出。
即便强行将幽山印升为准灵宝,也无力再施手段。
毕竟,安幼漓已燃全身精血,损耗本源来维持局面。
至于她身后四人,在诸多大能眼中,更是渺小至极,连炮灰都算不上。
众大佬皆窥出此女乃强弩之末。
然那雷箓吞吐的混沌煞气,却令人心悸不止,不敢靠近。
在场俱为有道高人,一眼便知那“九霄寂灭归墟雷箓”非同小可。
此物虽透着一些古怪,但威力却毋庸置疑。
若当真出自幽山圣母亲手,任谁都不敢贸然以身犯险。
真个身死道消,怕是没处申诉。
一时间,无人愿做那出头鸟,却又不甘就此退去。
不灭幽山印本就是无价之宝。
更藏有上古幽山道基的核心奥秘,兼具先天灵韵。
若能窥得一丝天道至理,便可受益终身。
故而场面再度僵持。
安幼漓见状,暗自松了口气,趁机服下一把丹药,闭目调息。
她身后的沈醉与龙雪神色有异,正暗中传音密谈。
幽山印升准灵宝后,铁壁玄光从三丈涨至十丈。
玄光内神识难透,传音无碍。
故而二人言语颇有些肆意。
“师姐,师尊她到底还有多少底牌?莫要瞒我,师弟这小心肝可受不了。”
沈醉看向龙雪,一脸的严肃,正通过神识传音问询。
龙雪沉默片刻,碧眸映着雷光,幽幽轻叹:
“此为历代教主口耳相传之秘。昔年圣母证道飞升时,恐道统倾覆,特留灭世神雷三道镇守人间。
“每道雷霆之威,可碎山河、裂苍穹,纵是大乘修士亦难全身而退。
“二十载前,师祖遇劫之夜,师尊本欲尽数催动最后一道神雷。
“但师祖弥留之际却以命相阻,故余半道雷霆未发。”
说着说着,龙雪眼中泛起星光,满是倾慕与敬仰。
“而后师尊虑及仅余半道神雷疏密太多,她殚精竭虑参悟七载,终以秘法裂解此残雷,凝就五道雷符。
虽威能十不存一,可每道雷符诛灭元婴也不过转瞬之间,威慑力却更甚于前。”
沈醉闻言,忍不住心底暗赞。
安幼漓果然冰雪聪明。
那半道神雷经过她改良稀释,如今一分为五,威能虽削弱不少,却仍可诛杀化神境以下修士。
此举虽降上限,却大大提高下限,容错率大增,操控亦更为灵活。
五道雷箓,可换五条元婴性命,如此代价,世间鲜少势力能够承受。
且五雷同发,纵使化神强者也难逃道消魂散之厄。
这一手堪称绝妙。
不过安幼漓此举也真可谓胆大包天。
神雷裂解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遭反噬。
她竟不惧意外。
就不怕被雷霆误劈?
沈醉正暗自思量,仿佛被师姐窥破心思。
龙雪传音适时飘来:“师尊行事,一贯如此……”
沈醉心领神会,点了点头,“那五道雷箓可都还在她手中?”
龙雪眸光似冰,冷冷扫过四周那些正虎视眈眈的群雄,轻轻摇头:
“五道雷箓,一道镇于九幽宫,四师姐执一道,余下三道应在师尊手里。
师弟切记,莫要声张四师姐持有雷箓之事,以免招来非议。”
沈醉颔首,自然应承下来。
对于安幼漓如此信任四师姐倒也不感意外。
星月执掌观内监察,安内攘外,身负重任不容有失,自当配此杀器。
她持一道雷箓合情合理。
余者除二师姐镇守伥山,皆游云野鹤。
倒也契合幽云观“无为而治”的教义。
“除雷箓外,可还有后手?”沈醉又问。
“红蓝二圣常年镇守九幽宫,难以轻易离宫,此外,另有一道秘术……”
龙雪略一沉吟,缓缓道:“但我也不知其中详情,师尊曾说,不到灭教之危,不可动用。”
她几乎将幽山隐秘毫无保留告知,足见对师弟信任已达极致。
至此,沈醉终于摸清安幼漓的实力底蕴。
虽然修为境界并不高。
但她若头悬不灭幽山印,手捏五箓灭世雷,那便是攻防兼备,几乎无懈可击。
纵是化神强者,见其也得暂避锋芒。
这,便是幽山教第四代教主、当代圣女的底气。
沈醉心中稍定,目光不由落在安幼漓身上。
见她浑身浴血,气息凌乱,也不知损耗了多少精血,伤得有多重。
更不知道基是否受损,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担忧。
二人正低声交谈间,场中局势已悄然变化。
八宝金幢祥光骤敛,已然退避雷箓百丈之远。
诃阎罗汉合掌垂眸,声若洪钟:
“阿弥陀佛,安掌教雷法通玄,二位道友何不相让一步,化干戈为玉帛?”
言语之间,诃阎罗汉笑容祥和,头顶三根虬曲肉髻泛起黑紫佛光。
一缕缕淡淡佛香随之飘散,竟将周遭阴秽之气尽数涤荡,尽显佛门之威。
然而,安幼漓岂会被这表象所惑。
这些不速之客,她皆熟知根底。
若论修为,首屈一指当属那“沧溟散修盟”的天哭岛主。
此人乃老牌元婴强者,实力雄厚,据说半只脚已踏入化神之境。
便是全盛时期的七劫樊仙与之相比,也稍逊一筹。
亦是今日伏击者中,最为强劲的敌手。
可若论阴狠毒辣,那诃阎罗汉则是当仁不让。
安幼漓强稳心神,玉指紧扣雷箓,神色淡然:
“善!本座并无异议。”
樊仙听她语气轻松,鬼瞳中赤光陡盛,怒极反笑:
“哼,痴心妄想!我道基已损,怎可能就此罢休!”
安幼漓指尖雷纹吞吐,如灵蛇游弋,厉声喝道:
“老鬼,若心有不甘,便来做箓下首位亡魂!”
樊仙身形猛地一滞,面皮涨紫,鬼爪紧握,骨节爆响。
他全盛时亦难撄雷箓之锋,如今折损千年道行和阴间法则。
此消彼长,更是失掉底气,顿觉那雷符煌煌如天威。
眼角一转,又瞥见诃阎罗汉金钵暗转。
寒霄剑君剑匣嗡鸣。
这些往日劲敌此刻虎视眈眈。
樊仙平素与诃阎罗汉、寒霄剑君实力相当。
即便对上那天哭岛主,也因身处阴界黄泉,占尽地利,丝毫不惧。
然而此刻修为大损,法则残缺,已然落了下风。
只得忍气吞声,不敢再逞强。
“哼!”
樊仙面色铁青,拂袖退至阵后。
诃阎罗汉见状,双手合掌,脸上笑意浮现:
“适才听闻安教主曾有赌斗之意,便依你所言,以三阵定这幽山归属,你看如何?”
安幼漓鸾目微微眯起,眸光如电,冷笑道:
“且先说这赌约内容为何?”
诃阎罗汉似早有谋划,不慌不忙道:
“安教主若允三阵之约,首阵任尔施为,次阵由贫僧决定,第三阵便让天哭道友来定。”
安幼漓垂下眼眸,默不作声,并未即刻答应。
此前与樊仙对峙时,她曾提出赌斗。
本是想借雷箓之威,不战而屈人之兵,吓退樊仙。
可如今雷箓底牌既已暴露,旁人自然不会再轻易应赌。
而显然,诃阎罗汉也打着同样的主意。
安幼漓雷箓在手,对方也欲不战而屈人之兵,想借赌斗之机,不费一兵一卒夺得至宝。
但此一时彼一时,眼下形势逆转,便由不得她……
正凝思间,安幼漓忽地娥眉轻挑,沈醉的神识之音传入耳中:
“师尊,我有一计……”
安幼漓眼中微光一闪而逝,面上却作沉思状,良久,方沉声开口:
“也罢,就依罗汉,赌斗可以,只是这宝贝仅有一件。”
她眼尾轻扫诃阎罗汉、寒霄剑君和天哭岛主,“本座倒是好奇,尔等若赢了,但不知要如何分赃?”
诃阎罗汉与其余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交汇间尽是笃定,旋即微笑作答:
“教主多虑,此事自有分说。”
安幼漓微微颔首:
“既如此,本座却是有些乏了,这首局便由我这弟子代劳。”
沈醉适时从她身后走出,打个道揖,笑道:
“小子斗胆,便与樊仙赌上一赌。”
樊仙见竟是个无名小辈,顿时九幽业火上冲,气不打一处来:
“黄口小儿也配与老祖论道!”
樊仙虽怒目圆睁,实则眼珠乱转,心中颇为忌惮。
他今日连番受挫,早已如惊弓之鸟。
这幽山教过于邪门,唯恐对方另有后手,否则一介小辈焉敢如此。
况且诃阎罗汉等人不怀好意,早有觊觎之意,分明是先前已结成同盟,图谋极大。
他又岂肯贸然出头,徒为他人做嫁衣?
因此樊仙相当谨慎。
“方才罗汉已言明,首阵由我们定,樊仙前辈不会是……怕了吧?”沈醉笑吟吟道。
“大言不惭!”樊仙面色阴沉,“本仙历经七劫,身份何等尊崇。岂会自贬身价,与你这黄毛小儿计较,免得落人口舌遭人耻笑!”
沈醉神色未变,继续出言相激:
“樊仙也莫自矜,你这鬼仙名头虽响,实则不过是五仙之末,端的凶险异常。
“虽得阴中超脱,却无神像供奉,三山五岳不录尔名,幽冥鬼册亦无户籍;纵有移山倒海之能,终是镜花水月,不得证大道真果。
“若不舍这阴身重入轮回,待三十三天外湮灭阴霄劫雷劈下,任你千年修为、魄蕴万载,也终成齑粉飞灰,神灭道消。
“如此道途,又怎配与我阳族修士相提并论?实不足一哂尔!”
沈醉拂袖冷笑。
憋屈许久的他,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便毫不留情一顿贬损。
一张嘴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他此举自然意在激怒樊仙,使其入局。
毕竟这场赌斗,本就是专为樊仙而设。
“你……”
樊仙怎料此人如此伶牙俐齿,竟直戳他的痛处,登时气得须发皆颤,怒喝道:
“竖子,竟敢辱我,气煞老夫!”
鬼仙之道,本就难证大道,恰似镜花水月,一场空幻,樊仙对此心知肚明。
沈醉这番话,犹如利刃,正戳中他千年心魔。
殭骸帝城,幽冥镜前。
梵音娘娘纤指轻触镜面,掩唇低笑:
“句句诛心……陛下,您瞧,此子舌灿莲花。”
病榻之上,殭帝鬼君咳血而笑:
“骂得酣畅!鬼仙之流,委实叫人憎恶。”
冥光之城内,玉磬清音袅袅。
一道苍老嗓音,夹着陈年腐臭,悠悠叹息:
“过了……过了……”
场内,诃阎罗汉笑容更盛:
“小施主虽逞口舌之利,却非虚言。樊道友若无意相争,退去便是。”
樊仙心底暗骂这秃驴笑里藏刀,说话更损。
可他今日颜面扫地,还吃了大亏,不找回场子,怎肯轻易退去?
再者,当着群雄之面,若连个小辈的赌约都不敢接,日后还如何在黄泉立足?
“哼!”樊仙一声冷哼,目光扫视沈醉,讥诮道:
“乳臭小儿,一辈子躲在女人裙裾之下,有种走出山印,再与老夫说话!”
沈醉神色自若,毫无惧意:
“正有此意,我自会堂堂正正与你一赌,就看你敢不敢应!”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众人纷纷侧目,重新审视这位幽山年轻后辈。
原以为不过是个安幼漓身旁的无名小卒,却不料竟有这般胆色。
天哭岛主眯起双眼,枯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讶异:“此子倒是有些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