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仙狼狈落地,鬼仙之躯上几道冥火灼痕醒目。
阴风拂过,焦黑发丝黏附在晦暗无光的脸上。
他眼瞳中赤芒吞吐,惊疑不定:“何方邪祟鬼鸟!”
安幼漓难掩激动,快步行至沈醉身畔,抬手轻触冥大柔顺翎羽。
鸦羽墨黑如漆,泛着幽蓝暗纹,好似九幽冥河凝就的绸缎。
“老鬼,眼神不济啊。”她眼波斜掠,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这可是我徒儿的神鸟,专啄鬼仙要害。”
沈醉袖手而笑,冥二乖巧温顺栖于肩头。
鸦喙间残留黑色光影,随着动作轻晃,虚空细纹泛起波动。
樊仙脸色涨如紫茄,环视四野,见群修目光如刺,顿感颜面尽丧。
蓦然瞥见紫衣少年,那小孽障正痴望安幼漓,眸中尽是痴态。
樊仙怒极,骨爪一探,擒住逆子脖颈:“孽畜!”
袖袍一甩,阴风乍起,鬼躯化作百丈青烟急速遁去。
“幽山小儿,来日必报此辱!”
声犹在耳,人已遁没。
除去一大劲敌,沈醉等人暗自松了口气。
“阿弥陀佛!此鸦非凡间之物,小友倒是捡到宝了。”
诃阎罗汉伫立佛光金幢之下,身形节节攀升,骨节爆响中已近三米之高。
头顶三根盘曲的肉髻泛出黑紫佛光,遮蔽半方天际,恰似明王临世。
众人即便远在百丈开外,又有灵宝玄光阻隔,仍可清晰感知那股铺天盖地的威严之气。
“贫僧也不以力欺你,”诃阎罗汉纵声大笑,声若洪钟,震得四周阴风倒卷,“且与你文斗一场。”
沈醉微微颔首:“愿闻其详。”
他面上一派从容,心底却暗自松了口气。
就怕这和尚行事蛮横,仗着修为以力相压。
想来是他过虑了,诃阎罗汉纵是如何阴狠毒辣,也断不会自贬身价,当着一众人等,对他这等灵寂期小辈出手。
果不其然,那罗汉把手一托,金钵飞起:
“素闻幽山善阵,恰好贫僧也略通一二,三炷香内,小友若能破得阵眼,便算胜了。”
金钵“咣——”一声坠地,梵音似潮,如黄钟大吕。
钵盂金光翻涌,渐渐膨胀,眨眼间化作一座雄伟金山。
但见: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
山间古木参天,藤萝倒挂,溪水潺潺,飞瀑流泉。
更有那佛光普照,梵音缭绕,端的是一座佛门圣山。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沈醉更是心头一凛。
他虽知佛门神通广大,却不想这金钵竟能化山。
“小友,此乃贫僧生平得意之阵,”诃阎罗汉朗声道,“请吧。”
沈醉抬眼望去,那山影幢幢,隐有佛光流转,显然暗藏玄机。
这场文斗只怕比想象中更为凶险万分。
他拱了拱手:“晚辈肉体凡胎,怎堪佛宝威压?”
“无妨。”诃阎罗汉袈裟鼓荡,沉声道:“以意念触碰便可。”
“哦?”沈醉双眸微微眯起,眉梢轻挑。
原来是神魂之技?
他旋即转首,与身侧的安幼漓悄然对了个眼神。
两人目光交汇,俱都藏着一抹意味深长。
“恩公,还望三思!”
赵昊脸色骤变,急忙跨出半步,语气急切。
他紧盯着金钵所化的小山,周身气息紧绷,“恩公有所不知,此乃佛门声名赫赫的‘千幻须弥阵’,威力超凡!”
赵昊神色激动,手舞足蹈,模样颇为滑稽,口中滔滔不绝:
“那满目金光,能化为千重幻境,将人困于迷障,阵中一草一木皆暗藏杀机,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
“关键的阵眼,则隐匿于无量佛光之下,犹如深海渊薮,极难寻觅。
“昔日那摩罗鬼僧便是凭借此阵,困杀了幻灵宗宗主虞澜轩!恩公,切不可轻敌!”
赵昊额间沁出冷汗,声音颤抖。
他早瞧出沈醉修为尚浅,甚至还未踏入炼气之境。
且其肉身、神魂久遭黄泉煞气侵凌,愈发孱弱。
如此贸然以微薄神识抗衡佛门极品法宝,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这所谓文斗看似好听,实则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有身死道消之虞。
这般想着,赵昊也顾不上会触怒恩公的师尊,急忙出言劝阻。
一旁的郭熙悦亦是面色煞白,眼眶泛泪。
见他二人这般姿态,安幼漓暗忖倒是知恩之人,她神色平静,轻轻抬手:
“不必担心,这局虽险,却也值得一试,你们无需忧虑。”
她并未责怪赵昊,毕竟旁人又怎会知道其中隐情。
只有安幼漓知道,自己这徒儿脑中可是藏着诸多奇诡隐秘。
以她出众的神魂天赋,都难以探入沈醉识海深处。
不仅如此,她还能隐隐察觉到一股极为深邃、坚固的防护意念。
再说这阵法之道。
她与龙雪二人,对沈醉在阵法方面的造诣,更是了解颇深。
那陆江,一位穷尽毕生心血钻研阵法的大师,都对沈醉佩服得五体投地!
安幼漓与龙雪曾亲眼见识过沈醉的方寸神通,故而对他破阵之事,满怀信心。
行事若总是畏首畏尾,那便一事无成。
这便是胆色过人的安幼漓,独独欣赏沈醉的缘由,他亦是胆大非常。
须眉男儿,自当该有这般锐不可当、勇往直前的气魄。
她唯一有些担忧的,便是沈醉的神魂之力,能否撑过这场神识恶战。
毕竟此前沈醉连施心中方寸之术,精神魂力损耗极巨。
“你神念可还撑得住?”安幼漓轻声相询,手下动作不停,把一瓶瓶但凡能恢复神魂的丹药,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塞到了他手里。
沈醉也不多言,接过丹药仰头吞下,旋即闭目凝神调息。
片刻间,额头上已布满细密汗珠。
三息过后,他缓缓睁眼,眸光如电:“师尊莫虑,弟子尚能一战!”
暗自传音:“且看弟子破了这秃驴把戏!”
诃阎罗汉展颜笑道:“小友颇具胆识,贫僧且拭目以待。”
衣袖一挥,三炷檀香自袖中飞出,稳稳悬浮于半空。
旋即,一缕青烟袅袅升腾,于微风中摇曳,令场上气氛更显紧张凝重。
沈醉未再言语,盘膝坐定,神念如丝缕般,徐徐探入那金光闪耀的小山内。
赵昊握紧拳头,目光紧锁那三炷香。
龙雪悄然掐诀,周身气息凝聚,随时准备出手援护。
安幼漓面上波澜不惊,可藏于袖中的指尖,却已然悄悄缠绕。
少女郭熙悦更是紧张到极点,下唇都被咬破渗出了血,却浑然未觉。
却说沈醉神念方触金山,顿如撞须弥山,脑中轰然一响,灵台嗡鸣,无尽幻象袭来。
三千佛陀齐诵经,八部天龙舞金鳞,一方虚妄佛国,陡然浮现于眼前。
不及细思,他便已置身其中,深陷这虚幻却又真实的佛国之境。
山中云雾缭绕,佛光普照,处处皆是佛门胜景。
珈蓝钟鸣荡九幽,菩提叶落生涟漪。
禅心寂寂通三界,须弥入芥化尘愁。
沈醉凝敛神念,化做一道灵光,徐徐前行。
四围山峦葱郁,松柏高耸入云,奇花异草繁茂,清香缕缕沁人。
远处祥云翻涌,佛国天地似无边际。
仅稍稍观此情境,便觉头昏目眩。
而要在这偌大佛国中找寻阵眼,谈何容易,直如大海捞针,难如登天。
沈醉心中凛然,暗叹佛门手段着实高深莫测。
然他却神色自若,不慌不忙间,将自身灵识尽数祭出,凝作一股雄浑且纯净的精神之力。
只见识海虚空之中『道衍命盘』蓦地显现。
其状若无数星辰凝聚,先天紫气萦绕周身,流转不息。
盘面之上,经纬线条纵横交错,俨然一幅周天星斗之图。
每根金丝皆由大衍之数化生,穿梭间勾动星辰明灭隐耀。
盘中二十八宿列张,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三垣轮转如仪。
这片星辰之海,藏纳天地万象、宇宙至理,深邃玄奥,恰似一方微缩宇宙。
沈醉当即施展方寸神通,口诵玄语:
“心中方寸,万物归元,莫神与天,莫富于地;
“道衍五十,天衍四九,乾坤定位,日月同流;
“星辰列布,衍化无穷,因果相遁,律吕皆通;
“天地有常,造化有数,吾运神念,探秘幽途;
“阴阳相济,五行互谋,应和天章,真道方酬。”
灵台内阵阵清明,他看见命盘中星河倒卷,道音轰鸣间,浮现数行金篆:
大衍五十数,虚一悬太清,四九应劫变,遁甲藏死生。
须弥北坎位,贪狼犯破军,佛魔双生子,原来共此身。
这最后一句偈语方现,命盘中央斗柄忽指西北乾位,微微颤动。
“喀嚓——”
清音道声乍响,万千幻象瞬间崩碎,现出真相。
沈醉凝聚神念,定睛看去。
但见不远处黑雾翻涌,佛光黯淡晦涩,一看即知有异。
他驱使神念,疾行而去,至山峦隐秘处,山坳间隐隐现出一座灰败佛殿。
残破牌匾之上,“雷音”二字依稀可辨,褪色经幡上缠满蛛网,尽显荒凉。
“阵眼在此!”沈醉心中暗喜,看来寻对了地方。
正凝神细察,蓦地一阵阴风扑面。
灰殿之上梵文骤亮,八部天龙虚影齐声怒吼,佛光如潮,汹汹压来。
周边苍松化作降魔宝杵,松针变作罗汉金钉,草木皆化利刃,合围杀至!
更有祥云幻为佛掌,当空拍下。
沈醉心头一惊,灵台金光骤敛,神识如电锁回紫府,紧守心防,壁垒森严。
竟是佛门神通,直攻灵识!
元神若是弱些,顷刻间便是神魂俱灭。
这诃阎罗汉看似无害,下手竟这般阴狠!
那佛光如刃剐魂,搅得识海之中混沌翻涌,乱象丛生。
沈醉心知已着相于无明业障。
当下舌绽如雷,喝道:“三千婆娑皆是妄,一念清明可破障!”
紫府深处,神秘黑红之光骤然亮起。
瞬息之间,灵台澄澈如镜,青莲绽放,清鸣之声不绝于耳。
泥丸宫中,金霞万丈迸射而出。
“玄牝守一,万法不侵!”
浩瀚玄光所过之处,八部天龙虚影哀鸣溃散,佛光如潮退去。
神识攻杀神通既破,那灰色佛殿的洞门訇然开启。
沈醉强忍着神识剧痛,疾步趋前。
殿内,一尊铜身佛像端坐中央,佛前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腾。
“阵眼已现,正是这尊佛像!”
喜悦未及涌上心头,异变陡生。
他脚下青砖迸裂,现出九幽裂隙,无数枯瘦手臂探出,妄图攀附其元神。
梵唱声中,夹杂着万鬼哭嚎。
再看那佛像,双目淌出血泪,面容扭曲变形,铜身亦发出令人胆寒的“咔嚓”声响。
竟是一尊邪佛!
邪佛手中黑光一闪,半截降魔杵如电般飞射而来。
“砰——”
沈醉神识如遭雷殛,瞬间被震回紫府,萎靡不堪。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