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本体眉心猛地裂开血痕,一道血箭激射而出,溅落在安幼漓身上。
“沈醉,你状况如何?”
“师弟,不要强撑!”
“恩公!”
众人惊呼声起。
瞧见沈醉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显然精神魂力已至透支边缘。
此刻,檀香已燃尽两根,仅余半根残香摇曳。
他修为尚浅,纵握诸多神秘手段,可欲抗衡手持极品法宝的佛门高手诃阎罗汉,终究有些力有未逮。
眼见时不我待,安幼漓黛眉微蹙,只略一迟疑,便在众人惊异目光中,行一大胆之举。
她轻扬素手,解开道袍领口两粒晶扣,自雪颈间拈出一枚贴身配饰。
是一枚三寸长的双生锁形吊坠。
锁身由上古黑凰骨与元荒赤凤羽熔炼而成。
通体漆黑幽邃如渊,似渊海寒潭,表面流动着暗红色凤纹。
细观乃黑凰赤凤髓骨相熔。
玄晶墨金为阴,赤血凰玉作阳,以太极阴阳之势相缠。
太极纹络扣合之处,嵌有一滴赤血凝珠,状若永燃火魄,灼灼跳动。
血月映照下,锁面浮出太古妖文,隐隐传出凤唳凰鸣。
此物似生了根,牢牢系于安幼漓脖颈前,既解之不开,亦无法使之脱离其身。
安幼漓暗叹口气。
她莲步轻移,至沈醉身前,缓缓俯身,春柳扶风轻柔垂下。
那坠链短小,只得无奈轻偎沈醉脸前,经她多年温养的凤凰锁坠,悄抵其眉心,徐徐滋补着受损神魂。
垂落云鬓如情丝缱绻,轻拂沈醉面颊。
雪颈微俯间,襟前幽微暗香,丝丝缕缕漫入他鼻端。
而他呵出的暖雾,则似轻柔薄纱,袅袅升腾,萦绕于那凤凰锁坠之上。
紫府空间内,灰色小人萎靡不堪,摇摇欲坠,色泽渐透,正颤抖着手,咬牙欲取洞口悬浮的虚灵神兵。
可神魂深处,只觉疲惫如潮,纵然想动一指,都感十分艰难。
他灵识内的精神魂力,几近耗竭。
就在沈醉神识混沌之际,一缕稔熟的绝世芬芳沁入灵台。
呼吸忽觉滞涩,温软自四方漫来,无孔不入,仿若坠入九天瑶池之境。
那处仙脂凝玉,绵软无尽,兰麝暗涌,竟穿透重重佛光,直抵紫府深处。
触之,恍若堕入玉脂柔絮,腴润翘弹,妙不可言。
香盈鼻端,余温缱绻,具兰麝芝烛之韵。
守御数十春秋的孤冷峰巅,于无声处,似不经意间绽隙。
刹那间,直透沈醉胸肺。
原是安幼漓素手轻揽,将他头颅纳入怀中,那凰锁禁锢之处,神魂之力正源源不断涌入。
领内微露的雪肤犹如羊脂美玉,于幽微之境间,隐透勾人光晕。
这偎贴之姿,令周遭寸寸空气皆似醺醉,漫溢无边风情。
圣女凰躯,峦起峰伏,暗藏玄牝阴阳道韵,竟助沈醉神识暴涨!
紫府之中,幽香盈鼻,灰色小人如饮醇醪,身形晃荡,颊染绯霞。
雄浑磅礴的灵神魂力,如怒潮翻涌,滚滚而入。
恰似一服强心丹!
迅疾修复着沈醉重创的神魂,其精神元力刹那充沛,旋至巅峰之境。
其后势头不止,节节攀高直至极巅,磅礴神魂元力涌荡,令其头晕目眩。
“来得妙!”
灰色小人霎时精气满盈,精神力全盛之际,掣出太白长庚金霄神兵,如矢离弦,疾向邪佛掠去。
“给我破!”
万道金霞自灵台喷薄,星光如瀑,金虹裂空,佛国崩摧。
灰殿齑粉飞扬,邪佛铜身碎八裂。
八部天龙溃灭,化为虚妄。
还剩半炷檀香袅袅。
千幻须弥阵,破!
天哭岛主击掌三声,袖中哭丧鬼随笑声扭曲:“好个破妄神通!”
寒霄剑君按剑沉吟:“须弥幻障竟被凡胎勘破,有趣……”
诃阎罗汉笑意微僵,把袖一挥卷回金钵,钵内嗡鸣裂空,隐现如丝裂纹。
“佛魔本同源,罗汉着相了!”沈醉霍然振衣而起,周身神光内敛,一派从容气度。
眉心传来的温热软香,却似丝丝缕缕灵妙丝线,悄然钻入记忆深处。
那股难言的旖旎,勾得人心尖儿发颤。
沈醉不禁微微侧首,目光朝观主那边掠去,眸中隐有诧异之色一闪即逝。
恰逢安幼漓亦正关切着他,凤眸灼灼一眨不眨。
但见那厮星目扫来,倒叫这位叱咤黄泉的九幽仙子玉面一赧。
饶是她平日呼风唤雨,此刻也禁不住琼脸微醺,忙借云袖掩了芙蓉面,系好颈间双扣,藏起那双生凰锁。
“秃驴输得爽利!”安幼漓转瞬恢复飒飒英姿,紫电青霜簪随笑颤动,脸上得意洋洋,“诸位的宝贝,本座便笑纳了。”
袍袖轻甩,将诸般赌注尽收囊中。
诃阎罗汉双目如电,目光始终钉在沈醉身上,旁人自是不知,他却察觉此子神魂深处透着古怪。
然赌局既输,终究不好当场发作。
当下与那天哭岛主交换一个眼色,诃阎罗汉便驾起八宝金幢,率十八煞僧破云而去,似是远遁。
寒霄剑君剑匣嗡鸣,青锋半露,冷声道:“剑墟从不食言,愿赌服输。”
言罢,青光一闪,人已化作青虹贯月而去。
众人眼见困局将破,皆长出口气。
“岛主怎么说?”安幼漓眼眸一转,问道。
天哭岛主枯槁面皮一颤,似修罗狞笑:“我看尔等明明使诈!”
声犹在耳,身形已化阴风遁入云霭。
“什么?!”
几人顿惊,莫非这堂堂元婴老怪,是要耍赖毁诺不成?
“老匹夫欲背天誓乎!”安幼漓柳眉倒竖,玉面凝霜。
其语虽坚,眸中亦隐忧色。
“呜哇哈哈哈哈——”
天哭岛主之声传来,众人仅闻其声,不见其人。
那声音好似九幽魔音,掺杂着万鬼同悲的哭嚎,震人心魄,众人面露惨色。
“幽山贱婢听着!当年尔师楚红妍碎我儿金丹,抽吾儿魂魄点天灯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见那老怪毁诺翻脸,安幼漓哪敢轻慢。
当即运足全力催发幽山印,口中急急呼喊众人以法力催出玄光,筑起防御。
“家师不过替天行道,你在此鬼叫喊屈作甚。”
安幼漓虽手掐雷箓,然修为有限,灵力几近枯竭,神念难寻对手踪迹,无法将其锁定,空自焦急无奈。
天地骤暗,众人顿感不妙。
天哭岛主真身不见,唯见一物自虚空凝现,遮天蔽日。
血月隐没间,一根硕大无朋的哭丧棒霍然显现,如孽龙横亘天际。
那棒体黑血纵横,孽海污血翻涌,似浸泡千年,散发出无尽死寂、腐朽的气息。
棒身上虬结着百万张扭曲鬼面,哭嚎挣扎,仿佛承受永世刑法之苦。
天哭岛主隐匿身形,仅凭神念操控哭丧棒,着实难缠。
“尔等拿命来!”
哭丧棒裹挟着如山岳般的重压,似欲碾碎天地,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幽山众人狠狠砸下。
半步化神境的凶戾威压,令虚空出现环形真空地带,裂痕纵横交错。
棒影未至,无尽玄阴煞气已冻裂虚空!
但见棒锋过处,虚空绽开道道漆黑裂痕,空间法则都撕出缺口!
“嘭——!”
第一棒落,玄光铸就的铁壁裂纹遍布。
龙雪碧眼渗出血迹,赵昊的道冠轰然炸裂,沈醉发髻散乱,郭熙悦面容惨然,半跪于地,嘴角溢血。
光罩内众人,只觉天穹半塌,天地似要倾轧头顶。
半步化神境的威势,当真是惊世骇俗,众人此刻生死一线,命悬半空!
安幼漓娇躯颤抖,犹自掐诀死守。
幽山印虽光芒盛极,却如残烛于风雨,危如累卵。
众人之心悬至嗓子,皆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哭丧棒再度挥落,势若要将此片空间碾为齑粉,威势之强,几欲令沧海逆流、轮回颠倒。
“嘭——”
“铛——!”
惊变陡起!
一柄燃烧着业火的白骨碎神戟裂空而至,将哭丧棒生生架住!
气浪翻涌,天崩地裂,山川俱颤。
“何人敢阻本座?”天哭老魔怒喝自九霄传来。
却见幽云漫天,五千白骨阴兵列阵而出。
一尊鬼王赫然在前,端坐于白骨王座之上,周身环绕的三劫不化骨闪烁骇芒。
“殭帝治下,也容得野修聒噪?”
十丈白骨王座碾碎阴云,骷王声震黄泉:“奉帝君法旨,邀安教主等幽山贵客往帝城赴宴!”
五千白骨精锐列成阵势,将幽山众人团团围住,状似护佑。
本正汹汹而来的大群哭丧鬼见状,吓得肝胆俱裂,忙不迭仓皇逃窜。
“白骨骷王?”
天哭岛主神识扫过阴兵大阵,枯槁面容瞬间变得狰狞。
白骨骷王,殭帝鬼君麾下三大鬼王之一,在黄泉鬼界威名远扬。
自身为阴间小鬼王之境,尚与他半步化神相当,更遑论其麾下战功彪炳的鬼兵如云。
老魔暗骂晦气,自知难以抗衡,当下不发一言,卷着阴云瞬息遁出千里。
“幽山教主,请!”
骷王鬼爪伸出,掌心浮起一座白骨莲台。
安幼漓抬眸,与鬼王那灯笼般的幽绿鬼火对视良久,淡然一笑,旋即借幽山印护持,携众人落入白骨莲台。
她心中暗自惶惶,实难明了,究竟是何缘由,会惊动殭帝鬼君这等殭鬼黄泉的真正大佬。
但眼下既已脱离险境,也只能且行且观,走一步看一步。
她这般想着。
白骨骷王统率大军,乘云而行,护送着幽山众人,朝着殭骸帝城而去。
与安幼漓的的忐忑心境不同。
沈醉倒是轻松了不少,总算脱离生死险境,还得了不少珍贵赌资。
而这位白骨鬼王虽然看似可怖,但显然未怀敌意。
且曾闻安幼漓道及本教秘辛。
殭帝鬼君理应会给幽山圣母几分面子。
想来也不会为难他们这几位幽山后辈吧。
正思量间,忽瞥见安幼漓那张明媚娇颜,却笼着一层愁云。
“师尊,为何这般愁眉苦脸?”沈醉眸光流转,轻声问道。
安幼漓瞥他一眼,缓缓轻叹:“你们不知,为师所忧,并非他事……”
“究竟何事?”众人皆露好奇之色。
安幼漓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但此刻脸上凝重忧虑之色尽显。
“嗯……”她犹豫片刻,终道实情:“我之忧心,乃殭帝之妃。”
“殭帝之妃?”
“你师祖曾言,宁可得罪殭帝,也不要得罪他那位爱妃……”
“哦?这是为何?”
“阴司黄泉,有俚语流传。”
“何话?”
安幼漓微微一顿,道出帝城秘辛:
“宁闯刀山殿,莫闻娘娘叹,三声娇笑阎罗跪,半句呢喃菩萨癫。”
她黛眉紧蹙,恰似远山含愁,指尖不自觉绞在一起。
“沈醉,你的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