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风如刀,割裂长空。
银甲铮铮,战马悲嘶。
昙泠勒住缰绳,回头一望。
残旗猎猎,三千罗刹精骑,如今仅余八百残部,虽个个带伤,眼神却依旧如刀锋般锋利。
焦土之上,磷火飘荡,每一簇都裹着战死鬼卒的残魂,无声却似有无尽哀嚎。
昙泠身形似九尺银枪,立在风中,乌云墨丝以修罗脊骨簪高高束起,碎发扫过苍白脸颊,如刀锋掠过雪原。
银甲之下,玄铁战裙裂开几道口子,暗红鬼纱微微露出。
那纱以千缕怨灵幽息织就,此刻沾染腐化黑血,腥气中透出几分糜艳。
罗刹女将素来不把战甲蔽体当回事。
唯独昙泠。
她每一片甲胄都系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都缠着冰蚕丝护领,像是要将自己裹于坚壳之内。
“殿下,阴髓封好了。”副将递上猩红玉匣,眼神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那可是罗刹国里数一数二的漂亮脸蛋啊。
眉如冷刃斜飞入鬓,寒星般的眼里蒙着层厌世的灰,朱唇染血,像是刚啖过仇敌的心尖肉,美得近乎妖异。
她接过玉匣时,副将的手有意擦过她指尖,却被冰鳞甲刺得缩回。
“再有下次,本宫剁了你的爪子。”昙泠的声音比冰匣更冷。
她动作轻柔,像是接一片雪。
玄冰于掌心嘶嘶作响。
副将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冷。
这女人连睫毛都凝着霜。
“走吧。”昙泠低声下令,声音中透着一丝疲惫,“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幽冥鬼驹奋蹄扬鬃,迈开矫健的步子,坚实焦土在铁蹄之下寸寸碎裂。
众人正行进间,黑雾突然炸开,腐臭金光冲天而起。
“砰!”
十八尊黑铁头陀破土而出,脖颈悬挂婴儿头骨念珠,为首者袈裟鼓胀如孕肚,正是毒瘴罗汉。
“阿弥陀佛——”
毒瘴罗汉踏金莲现身,袈裟下腐肉翻涌,阴笑道:“女菩萨何故匆匆?”
“有伏击!”副将阿瑶拔刀,刀刃刚出鞘半寸,便被佛光融成铁水。
毒瘴罗汉合十的手掌渗出脓血,双目射出邪氓之色,“七公主杀孽太重,贫僧特来度你去欢喜禅境,从此脱离这苦海。”
说罢,他那大肚皮突然裂开,喷出金绿毒雾,雾中梵字咒密布,罗刹骑兵沾之立时皮肉溃烂,白骨尽显。
昙泠黛眉倒竖,翻腕祭出月弧刃,刀光如幽月破云,瞬间劈开毒雾。
“秃驴的欢喜禅,能挡本宫刀锋否!”
刀刃如电,擦过毒瘴罗汉耳际,削下半片金耳,皮下蛆虫蠕动,恶心至极。
“好烈的胭脂马!”伏魔武僧冷笑,降魔杵脱手而出,杵头罗汉纹流转,佛光大盛,“贫僧用降魔杵给你开光!”
昙泠身后,八百罗刹骑兵结阵冲锋,却被数十名持戒比丘的经幡大阵困住。
经幡之上,百美出浴图墨痕蠕动,疯狂吸食鬼气,骑兵寸步难行。
“殿下快走!”副将阿瑶纵身跃起,胸口阴髓纹路爆出血光,化作血色流星,直撞经幡阵。
“阿瑶!”昙泠挥刀挡住降魔杵,瞳孔骤缩,声音撕裂。
那个总偷偷给她簪曼珠沙华,眼里满是崇爱的小罗刹,此刻义无反顾冲向死亡。
“轰!”
腐肉横飞,阿瑶的残魂在昙泠耳边轻笑:“属下去黄泉眼等您...泠姐那套红玄甲...真好看啊...”
昙泠握紧月弧刃,指节发白,眼中寒芒如刀。
“找死!”
毒瘴罗汉双手撕开肚皮,肠子如蛇窜出,缠住昙泠脚踝上黑色战靴,淫笑道:“七公主的脚骨,正好做佛爷的莲灯。”
昙泠睫羽低垂,眸色冷如黄泉冻土,眼尾一抹薄红,似血染霜。
毒瘴罗汉的污言撞进她耳中,她便挥刃削断几颗贼子的秃首,腰肢绷出惊心动魄的弧。
玄铁护腿裂痕间,一节小腿白得晃眼,却布满伤疤。
“本宫的脚,你地狱里的亲娘都配不上舔!”
刀光暴涨三丈,将那毒瘴罗汉的肠子绞成肉渣。
伏魔武僧挥舞降魔杵,怒吼:“看你还能嚣张几时!束手就擒,佛爷留你个全尸!”
持戒比丘们摇动经幡,一脸阴森:“罗刹一族,本就该灭,今日便是尔等死期!”
昙泠冷笑,眸中寒芒愈亮。
炼狱寺群僧望向罗刹国最烈性的七公主,那身媚骨似凝冰,众人皆盼将其揉碎于怀中,将她化作一汪春水。
伏魔武僧看痴了一瞬,反被那月弧刃贯穿咽喉。
“秃驴,我罗刹族艳骨,尔等天界佛祖都消受不起。”
八百罗刹精骑双目血红,呼啸而上,须臾血雾漫天,嘶吼惨号不绝于耳。
昙泠甩袖遮住残破战甲,背影依旧挺拔如枪。
罗刹国这至锐之刀,却生了一张能让神佛都起妄念的脸。
……
寝宫内,桃花瘴凝作琉璃罩,将整个殿内笼得严严实实。
璎珞流苏无风自摇,金铃脆响间,甜腻异香暗涌。
七宝榻上垂挂十二重丝罗软帐,明珠映得宝光氤氲,照见榻间人影交叠。
“呼……”
沈醉长吁一口浊气,双眼惬意眯起。
妙音儿斜躺塌上,钗环凌乱,香汗浸衫,酡红面颊贴着玉枕,轻声啐道:“世人道男子浊物,果不欺我,所谓臭男人,莫不是正像小官人这般?”
沈醉嘴角上扬,指尖轻挑她下颌,笑说:“小娘子体香如兰,旁人哪能及得上半分,自然都是臭的。”
说着,作势将脸埋入她怀中,像是要把那馥郁香气尽数吸入。
妙音儿被他逗得娇笑连连,忙不迭侧身闪避,二人这般打情骂俏,满室皆是融融春色。
半晌,妙音儿赤足轻搁沈醉膝头,足尖若有似无地蹭过他掌心,“官人,足底已借你多时,为何还不推演?”
话音落,她只觉足心一凉,沈醉指尖已凝出黑红灵力,如飞般在她脚底勾勒咒文。
灵气顺着经脉钻行,激得她浑身一颤,险些软倒。
“别乱动。”沈醉声音低沉,“启动道衍命盘,需借人身灵窍为引,你这‘噬阳媚体’正合适。”
此前妙音儿伺候得尽心尽力,情绪也给得足足的,沈大官人十分满意,心火去了半数,自然不想叫小美人失望。
既已超额得赏,是时候办些正事了。
当下他决心卖卖力气,助妙音儿找回她此前提及的丢失记忆。
瞧着小侍女举起的白嫩双足,足底莹润如雪,纹路浅淡难辨。
他暗暗发力,精神力双数运转,掌中黑红灵气顺着足三阴经逆行而上,直逼天灵。
“啊~”妙音儿轻呼一声,媚骨如被烈火炙烤,神魂却似浸入寒潭,冷热交杂,煎熬难耐。
破碎的记忆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她瞳孔微缩,呼吸急促。
须弥山巅,金莲如繁星遍绽,八宝琉璃阶上,佛光似汪洋翻涌。
十万比丘手捧《妙法莲华经》等古卷,脚踏祥云浩浩荡荡而来。
五百罗汉足下生莲,分水破浪,迤逦前行。
八部天龙展翼悬空,宝幢垂挂璎珞,玉磬声鸣响空谷,清脆悠扬。
蓬莱仙岛众散仙驾灵龟而至。
昆仑十二真仙骑鹤穿云,鹤唳清越,仙袍缀满北斗七星。
南海龙女驭潮而来,珊瑚宝冠滴落明珠,所过处凭空生出碧波莲池。
瑶池仙子乘九色神凤,霓裳广袖飘摇间,散落万千琼花。
漫天仙佛降世,盛景空前,妙音梵唱,其声浩浩,震荡诸天寰宇。
幽冥血海深处,浓浊阴气翻涌,蓦然间,一朵幽昙缓缓绽放,冷冽清辉,于黑暗中独绽芳华。
沈醉神识剧震,黑红灵气裹挟着陌生画面涌入。
血海翻涌间,他看见妙音儿的身影在忘川河中沉浮,十万比丘的诵经声如雷贯耳,似要将她狠狠拽入无尽深渊……
“官人...快停手...”小侍女冷汗直冒,指甲狠狠掐进沈醉手臂,痛苦喊道:“我头快痛炸了!”
沈醉正全力催动道衍命盘,窥见命盘所示非吉非凶,唯有一团混沌漩涡。
待定睛细瞧,漩涡中心,竟浮着一张人脸。
他心下剧震,那脸庞竟与自己分毫不差!
心头惊骇至极,正欲深究,妙音儿足底符咒怦然炸裂,黑红灵气反噬如潮,震得他喉头腥甜。
“噗——”
沈醉闷哼一声,一口鲜血溅上妙音儿雪足,血液瞬间消失不见。
他唇边溢出血线,指诀连变三式方稳住身形。
妙音儿见状,纤纤玉指绞着心口罗裳,颤声道:“官人怎的这般模样,莫不是遭了反噬?”
见小官人没有诓她,果真有大本领,她又惊又怕,满心忧虑。
沈醉抹去唇角血痕,冷冷一笑:“好个歹毒手段!竟在你三魂七魄里种下‘因果锁’,方才不过触到禁制边缘,险些就被隔空斩了神识!”
言罢,暗自心有余悸。
若非自己机警谨慎,特意在妙音儿脚底多添一道预警咒,在察觉异样后即刻抽身,稍有耽搁,只怕已遭逢祸事。
虽有黑红神殿暗中护持神魂,却也不敢贸然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凶险。
万事皆有疏忽之际,世上哪有绝对之事,自是不敢拿性命去冒险。
妙音儿听了,顿时花容失色,惊道:“难怪我总记不全前世之事……”转瞬又媚眼如丝,贴身上前,娇声问道:“官人可有破解之法?”
“解?”沈醉捏住她下颌细看,眸中寒芒乍现:“锁碎魂裂,九死一生,你可敢赌命?”
妙音儿垂眸,望向他染血的手,轻轻笑着,声音酥麻入骨:“自打官人扯碎佛珠那刻,音儿就只能赌你啦。”
沈醉见她媚态,心头突突直跳,识海中不禁浮现,罗刹族万千因果线纠缠如网之态。
此事本与他毫无关系。
但那命盘星轨中……为何会映出自己身影?
莫非真如安幼漓所言,此乃命中罗刹劫?
想那罗刹一族,自遭惊天变故,便被佛珠锁身、因果镇魂,也不知究竟与何人结下这血海深仇。
那仇家手段狠辣,竟将罗刹族逼入十八层地狱般的绝境,其能耐必定通天。
这等强敌……
沉吟半晌,他忍不住一叹:“此事须从长计议,我实力不济,推演天机耗损过甚,待日后...”
话未说完,妙音儿春葱似的指尖已点在他胸膛:“官人莫忘今日之诺就好。”
沈醉趁势将她揽入怀中,挑眉一笑,“小娘子这是要赖定我了?”
妙音儿朱唇轻启,麝兰之香直入神魂:“官人碎珠之际,小婢便已化为缠丝藤相随了。”
话落,她神色陡然一肃,正言道:“我等阴族之人,素不精于推演之术,此事皆仰仗官人,唯望官人能助我寻回往昔记忆,之后其余诸事,便与官人再无干系。”
沈醉闻言,心下宽慰不少,暗暗长舒一口气,不禁在心底赞道,这小侍女倒是知晓事理。
此时,妙音儿檀口轻移,贴上他耳垂,软语呢喃:“再渡些灵气与我,等我瞧清因果,送你一份大礼……”
沈醉一听,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妮子,当自己的黑红灵力是路边大白菜,想要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