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泠虽为纯血罗刹,却与寻常罗刹截然不同,正如她那几位姨娘,皆是罗刹国中的异类。
也正因这份独特,在罗刹国七位公主中,唯独七公主昙泠,最得女皇宠爱。
“北冥战场死了八千罗刹儿郎,如今战事正紧,小姨娘召我来,就是要我给这蝼蚁当护道人?”
昙泠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如刃,剜向榻上昏睡的男子,眼中满是愤怒与不解。
“哐当!”
她扬手一刀,案几轰然开裂,琼浆四溢,溅落在沈醉仍挂笑意的红润脸上,溅起几滴冰冷的酒珠。
“泠儿这一身的杀气,连姨娘都觉寒意彻骨。”
妙音儿慵懒半躺于玉榻,雪足轻晃,风情万种,长发如瀑垂落在白皙肩头,嗓音似蜜,柔中带刺。
“荒谬绝伦!”
昙泠怒喝,周身冷雾翻涌,煞气如狂澜般直逼那男人胸口,却被一层无形结界轻松化解,只激起细微涟漪。
“让罗刹公主去为凡人护道?小姨娘不如把我炼成鬼器送他算了!”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直逼妙音儿,冷峻绝美的脸庞在血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小姨娘,您缘何甘愿损耗罗刹本源,又舍弃数百年功力,把我罗刹族至珍的《髓仙渡厄抱龙经》传予他?甚至还与他合修!姨娘岂会不知,此乃成就真龙登仙道的无上神通!究竟为何如此?”
昙泠满心愤懑,实难理解,气得胸前起伏不定,愤声质问:“就凭这还未炼气的杂碎,也配?”
妙音儿神色安然,目光轻柔地落在沈醉身上,徐徐说道:“泠儿,如今罗刹族看似安然无恙,实则已危如累卵,此子身藏玄机,或许能令我们脱离黑暗。”
她稍作停顿,脸上迟疑之色一闪而逝,轻声自语:“或许……是这样吧。”
昙泠柳眉深锁,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焦躁地来回走动,她那高挑而匀称的身姿,被黑色战靴一衬,愈发显得修长,身姿线条优美到极致,毫无瑕疵。
“小姨娘,您竟把全族希望都寄托于一个凡人之身!”
大殿之内,气氛如坠冰窟。
昙泠脚步戛然而止,战靴踏碎玄砖。
她娥眉高挑,厉声问道:
“《髓仙渡厄抱龙经》乃是我罗刹族的镇族至宝,承载着你们无数心血,姨娘您怎可轻易传予一个外人?还不惜以三滴罗刹本源滋养他,这无异于拿全族命运当儿戏!”
刀鞘狠狠墩在地上,寒芒四射,冷冽杀气席卷整个大殿。
“抱龙经竟如此轻易予人,实在令人费解!我心中满是疑惑,您对百份婚约视而不见,却将罗刹神源融于这凡夫俗子身上......
当年修罗族太子苦求您百年,尚且都未能如愿,早知如此,当初真该应下太子求婚,如此一来,这些年我等也不必这般艰难!”
“放肆!”妙音儿小手往桌子上一拍,气得浑身发抖,额间佛印的光芒紊乱涌动,显然是盛怒所致。
“好你个小泠儿,翅膀硬了,竟敢这般与我说话……哼……真是要把姨娘气死!”
“我看小姨娘定是遭人蛊惑,我这就杀了这蝼蚁!”昙泠怒目圆睁,足尖一跺,骤然转身,利刃出鞘。
“够了!”妙音儿屈指一弹,一道无形力量扩散开来,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昙泠踉跄着后退半步,接着,“噗通”一声,不由自主单膝跪地。
“你来看。”
妙音儿轻抚手腕,惩戒佛串留下的千年勒痕已然消失不见,雪肤泛起淡淡霞光,焕发出别样的生机。
“你可见过能让姨娘真身恢复的蝼蚁?”
她指尖一点,落于沈醉眉心,阴髓宫的纹路顿时亮起,光芒璀璨。
“他紫府之中,藏着连我都看不透的天地,泠儿,你确定要与姨娘赌眼力?”
妙音儿眸光坚定,决然道:“如今局面,我等已如风中残烛,可走之路寥寥,避无可避。他若能修成此术,或许会成为罗刹族重获生机的转机,纵仅存一丝希望,亦不容轻弃。”
“就凭他天灵中的那缕魂雾?”昙泠柳眉高挑,冷笑一声,背后血刀虚影瞬间凝实,寒意逼人。
“就算他神魂特殊,又能如何?肉身孱弱至此,我半分刀意便难以承受,分明就是难堪大用的蝼蚁,谈何托付重任!”
“那你再瞧瞧这个!”妙音儿面色沉肃,扬手将一枚灵石掷向昙泠。
昙泠接过灵石,入手微凉,只见其内灵气纠缠翻涌,似具灵智,幽光闪烁间,一抹神秘蚀骨的暗光悄然渗出。
“这是……如此精粹的阴属灵气!”
她美目圆睁,眸中闪过一抹亮色,红唇微张,讶异之色瞬间爬满脸庞。
“咔。”
手指微颤,灵石裂开,一缕精纯阴气如活物般翻涌,顺着经脉钻入体内,与她自身阴气隐隐共鸣。
昙泠能清晰感受到这缕灵气的独特,其层次之深邃,远未达极限,品阶之高,更是远超她以往所见。
微微闭目,感受着体内阴气的涌动,仿佛每一寸经脉都在欢呼雀跃。
这缕灵气不仅精纯,更具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性,就像生命般在她体内游走,与她自身阴气完美融合。
“觉得如何?”
妙音儿浅笑着问道,眼中几分得意。
“确非寻常。”
昙泠猛地转头,目光投向仍沉睡不醒的男子,脸上惊疑尚未褪去,又添了几分审视与探究之色。
“不仅如此,还有两只异种玄鸦听命于他,殭鬼一族命劫虫灾,怕是也唯有此人能解。”
妙音儿语调平和,“我若没看错,这两只玄鸦亦是大有文章,以他这种精粹阴属灵气来培育滋养,日后成就不可限量。此气于我等阴族的益处,自是不必多言,甚至能够滋养壮大罗刹本源。”
她悠悠起身,赤足轻踏冰冷地砖,指尖缓缓抚上昙泠脸颊,柔声道:“这不过是自他体内溢出的万分之一,泠儿,你又可曾见过,能将阴性元炁炼化得如此纯粹之人?”
昙泠怔然片刻,握刀的手隐隐轻颤。
良久,她依旧满心抵触,愤声道:“小姨娘,要我随这等蝼蚁前往阳间,我真不甘心!我罗刹族,岂能效命于这等孱弱人族,仰人鼻息而活?”
“待我去鏖战千万万年,定能于绝境之中,杀出一条生路来!”
昙泠乃罗刹族七公主,不仅姿容昳丽,更是实力超群,向来心高气傲。
自小在全是女子的罗刹国长大,日常多是与人争斗厮杀,鲜少与男性接触。
而那些有过接触的敌对男性,下场大多非死即残。
眼下竟要她离开黄泉,远离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去追随一个在她眼中如蝼蚁般渺小的人族男子。
甚至还要以护道者的身份,守其周全。
这于她而言,太过残忍,实在是比死还难受。
妙音儿自是理解她的心境,轻叹一声后,行至这位最得自己欢心的晚辈身旁,语重心长道:“泠儿,莫要意气用事,他若能顺遂成长,于我罗刹族而言便是互利共赢,你随他去往阳间,于族于己,皆有益处。”
“有何益处?”昙泠眉头紧蹙,神色冷淡依旧。
妙音儿拉过她的手,掰着手指细细道:“其一,督促他定时回来除虫,好安殭帝之心;其二,他修为低下、肉身孱弱,你可护他周全,助他避开修行途中的诸多凶险,他若夭折,姨娘这番心血便白费了;其三,你可借此为罗刹族在阳间觅得更多生机,日后族中若有变故,你便是最后的希望,其四……好了,知晓这些便足够。”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凡间有云,莫把鸡蛋置于同一篮中。今时今日,单凭殭鬼一族与我罗刹自身,日后恐难周全。”
“殭帝也靠不住吗?”昙泠眼露狐疑,眉宇间透着难以置信。
“哼。”妙音儿冷笑,眸中寒芒乍现,“殭帝?到了紧要关头,那老鬼只会顾着自己,靠不住的。二姐她虽能暂时制衡,可往后的事情,谁能料定。”
她看向昙泠,目光透着几分古怪,幽幽开口:“泠儿,你以为你能这般安然无恙,是为何?若不是我用赌约拖延,那老鬼对你早就心怀不轨,伺机下手了。”
昙泠闻言,脸上神色挣扎,红唇都被咬得泛白:“小姨娘,您知道我向来不喜欢与人相伴,更何况是个陌生男子。”
妙音儿轻叹,握住她手,柔声道:“泠儿,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可为了罗刹族,就当小姨娘求你了,好吗?”
昙泠看着妙音儿那疲惫且满是殷切的眼神,心中一软,可还是有些犹豫:“姨娘,我……”
话未说完,妙音儿已经捏住她的下巴,寒玉般的指节弄得她生疼。
“求道者,眼中唯有筹码!”妙音儿声音转寒,眼底金红异芒闪动,威严不容置疑。
“你身为公主,已然长大,往后族人皆仰仗你护佑,当明白这世间道理。
“我们可以为佛门做事,也可以暂时依靠殭鬼,还可以在幽山教身上下宝,将赌注压在那小鬼身上。
“记住,吾等选择向来利益至上,趋吉避凶乃是天道。
“感情,不过是弱者的奢念,命运,不会给人重来之机。”
她目光如刃,直抵昙泠心底:“待你见过阳间三千里红尘,自会知晓。”
“别嫌姨娘说话直,今日先把丑话撂在前头,哪怕你死,沈醉也绝不能死,必须给我护好他!”
此话说得虽糙,却一针见血。
昙泠虽受妙音儿宠爱,性子也和她相近,但沈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身负重任,一则关系殭鬼族驱虫大事,唯有他能稳住殭帝,否则殭帝久病,战力一溃,黄泉必将陷入大乱,覆巢之下岂有完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