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人听好了。”
妙音儿赤足勾起金丝幔帐,十指翻飞间在寝宫四角布下七重结界,紫黑咒文如毒蛇游走,将整座宫殿裹成密不透风的茧。
她旋身落地,眼神灵动,声音骤然压低:“殭帝允你离开,却有个条件,每月阳日,你得来黄泉帝城除虫三日,直到除净为止……”
沈醉倚在榻上,只觉指间微痒,垂眸见妙音儿正用发梢挠他虎口,绛唇几乎贴上他耳垂:“冥虫既不能绝,亦不可纵,要像熬鹰般慢慢磨,待那老鬼离不得你,这黄泉路便任君来去。”
见她这般为自己着想,沈醉心中爱意迸发,擒住那缕顽皮青丝,缠在指间轻扯:“好音儿,再唤声哥哥来听?”
话音未落,妙音儿脸一红,已如受惊玄猫般跃开,罗裙翻飞间露出半截雪色腰肢,慌忙下意识伸手护住翘臀。
沈醉此刻归心似箭,也无心思玩乐,忽又想起一事:“来一次黄泉代价不小,总不能白为殭帝办事,自掏腰包,没点好处吧?”
妙音儿走过来嘻嘻一笑:“那老鬼吝啬得很,不过我求娘娘赐了令,以后官人往来费用能减去大半。”
沈醉揽住妙音儿腰肢,刚要开口,被她用红唇封住:“我已改此殿名为‘醉音阁’,官人可喜欢?”
沈醉望向那双灵动妩媚的眼眸,赤金色瞳仁似幽冥之火燃烧,眼波流转,魅意勾魂,他心底暖意悄然翻涌,万千言语凝于舌尖,“音儿,这些日子,多亏有你照料。”
不管她身份为何,目的何在,至少此刻,她待自己是真心实意。
妙音儿依偎在他怀中,柔声道:“官人,你这一去,定要万事小心,音儿会在醉音阁等你,盼你早日归来。”
两人相拥良久,难舍难分,似时间都在此刻停驻。
随后三日,沈醉与妙音儿在醉音阁彻夜长谈,将心中诸多想法、筹谋,毫无保留向妙音儿细细叮嘱。
转瞬,离别之日渐近,空气中满是化不开的不舍……
罗刹国,冥渊隘口前。
昙泠静立,血色残月映照下,她战甲上的裂痕如泣血般刺目。
“此去阳世,再无归途。”
她低声呢喃,声音冰冷而决绝。
在她身后,无数罗刹战魂虚影在血月中哀嚎,仿佛在为她送行。
转身刹那,阴风呼啸,卷起她残破的战袍,那风仿佛来自九幽深处,茫茫无涯。
妙音儿的声音穿透九幽,清晰传来:
“泠儿,记住,你斩断的是罗刹族的枷锁!”
昙泠战靴碾碎界碑,发出一声脆响。
她忆起被佛光吞噬的副将阿瑶,忆起罗刹族万千战死冤魂,忆起几位姨娘深陷轮回九幽的凄惨宿命,心中悲恸如汹涌浪潮。
最后回望一眼罗刹国血月。
那轮照耀她一百三十一载的冥月,正缓缓隐入阴云,似在为她的未知征途默哀。
“日后,只有无涯,再无昙泠……”
她紧咬下唇,血珠渗出,却未察觉。
决然转身,踏入阳世的未知。
冥河历元十二劫,血月纪,九七五年。
罗刹国七公主昙无涯(昙泠)入世。
醉音阁。
小侍女双手翻动,专注替眼前男子整理衣冠,动作生疏却满含眷恋。
沈醉凝视她,眸光渐迷。
千娇百媚的小娘子轻踮着脚儿,细心为他理顺乱发,娇颜近在咫尺,樱唇粉嫩,惹人爱怜。
沈醉心头蓦地一动,微微俯首,轻触她的唇瓣。
转瞬之间,勾魂舌的铃音急促大作。
“唔~好儿郎...当志在天下,哥哥可莫要忘了,黄泉之下,还有个小侍女心心念念盼着你……”妙音儿声若呓语,软糯娇柔,气息微微发喘的说道。
沈醉已视妙音儿为亲近之人,不经意间抬手轻捏她粉脸,目光随之落于她头上那支略显寒酸的木簪。
他略一思索,自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支黑羽制成的羽毛簪。
那羽毛漆黑如夜,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冥火微光,神秘而独特。
“音儿且看,哥哥没什么送你,这些日为你编了个小玩意,权当心意。”
沈醉语气温柔,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这件黑羽簪是他闲来无事,日夜精心制作而成。
以冥大、冥二的尾羽为主材,虽双鸦起初不情愿,但因沈醉养育之恩,勉强各献一根尾羽和一丝魂核。
以他精血为引,将冥鸦一丝魂核与羽毛相融,炼化之时,双鸦在旁啼鸣助阵,啼声化作咒纹烙印簪身。
而后,沈醉又亲手雕刻护魂咒,每一笔都注入一缕神魂之力,确保簪子与妙音儿心意相通。
最终,以黑红灵力辅以幽山冥火,悉心淬炼而成。
妙音儿眼前一亮,接过簪子,一缕冥火微光映在她眸中。
“这簪子虽丑,但比那些金玉俗物有趣多了。”
“音儿真美。”沈醉抬手将簪子插入妙音儿云鬓,满脸宠溺:“不嫌弃就好。”
鸦羽簪戴上,妙音儿脸颊泛红,眼神似潺潺春水,爱意更浓。
想不到这好人如此心思细腻,竟懂她小女儿家的心思,临行之际,亲手做了这样一件礼物,此物胜过千言万语。
“哥哥此举,莫不是想让音儿睹物思人?”妙音儿微红着脸,轻嗔。
旋即,媚目含情贴上来:“原来哥哥早算准我舍不得。”
沈醉轻声道:“音儿于我,亦是非比寻常。”
妙音儿抬眸,妙目深凝:“那哥哥此去,何时归来?”
“待事毕,自然会来。”
“哥哥可要说话算话,不然音儿可不依。”妙音儿咬唇,略带三分娇蛮。
“音儿放心,你已是我心头的牵挂。”沈醉将她拥入怀,低声道。
妙音儿指尖滑进沈醉衣襟,红唇贴在他耳畔呵气,媚声媚气道:“那些秃驴费尽手段也锁不住人家,哥哥这一根黑簪,倒是缠得人骨头都酥了。”
二人亲昵一番,相视一笑,分别之际,虽未明言,却心照不宣。
直到沈醉摆手离去,妙音儿倚在醉音阁栏杆,指尖轻抚黑羽簪,眸中闪过一丝温柔。
此刻的她,明艳无畴,风仪万千,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明媚威势。
“这簪子虽丑,却是本姑娘戴过最顺眼的。”
她轻声自语,唇角微扬,笑意如春风拂面。
没过多久,沈醉便跟随一位青面赤目的殭鬼元帅,一路来到殭帝殿前。
抬头望去,殿内阴气如墨翻涌弥漫,一座简易阵法中,孤坐一道白发如雪的身影,就像一尊孤寂的雕像,于黑暗中散发着幽冷气息。
雕像身旁,围着三道身影,皆是面色狼狈,尽显疲态,神色中十分焦虑。
“师尊!”沈醉见状,心胆俱碎,脚步踉跄着疾抢入殿。
只见安幼漓盘坐阵眼,白发似雪瀑垂地,在凛冽阴风中肆意飞舞,眼角凰纹浮现,周身黑炎如毒蛇吐信。
体温高燃,尽显凄凉。
殭帝殿中,阴风凝成道道气旋,撕扯得她素袍猎猎欲裂,似要随风化去一般。
不仅是安幼漓,龙雪、赵昊、郭熙悦也都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再耽搁下去,不消多时便会形消骨碎。
“糟糕,我师尊成白发魔女了!”
沈醉心中暗叫,怒火中烧。
梵音娘娘,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此仇不报,愧为人子!
“哟,乖徒儿……”安幼漓眼皮轻颤,瞧见来人,失去血色的唇角,弯起那抹标志性的戏谑弧度,“在黄泉左拥罗刹美婢,右抱冷艳公主,可比为师会享福啊。”
沈醉耳根瞬间发烫,不知是羞是愧,刚欲解释,却被她冰凉的玉指挑起下巴:“脸红什么?”
她咳嗽着喷出一缕金色魂火,“听说那凶丫头腰细腿长,砍人时想必别有一番风情...”
一旁龙雪急得跺脚:“师尊!您魂火都快散了还胡闹!”
“着什么急...”安幼漓勉强抬手,将最后一枚丹药塞进自己嘴里,青紫色唇瓣笑出一抹顽劣,“等乖徒儿把九幽冥妃娶回来,为师还要喝杯改口茶呢...”
她脸上突然迸发回光返照的金色。
未等沈醉开口,安幼漓已软倒在他怀中,最后一丝呢喃溢出:“若见到梵音那妖女...替为师...打她屁股...”
话音未落,一口黑血喷在沈醉襟前,人已如断线纸鸢般倾倒,昏死过去。
沈醉大惊,忙不迭背起师尊,只感背上似一团燃烧的火炉,轻若无物,心下骇然,指尖搭上安幼漓腕脉,只觉魂火飘摇似风中残烛,三处要穴空空荡荡,似乎散掉三成魂魄。
事不宜迟,在鬼帅护送下,几人很快来到那庞大法阵前。
阵法边缘,线条交织如古老密文,蜿蜒延展,撑起一片巨大天幕,似分隔两界的巍峨壁垒。
鬼帅挥戟劈开阵图,天幕轰然崩塌,一团光影漩涡悠悠转动。
“沈公子,那边乃阴司地界,本帅不便越界,只能送你到此,往后路途,还望小心。”
那鬼帅开启黄泉界壁后,言语之间,颇为客气。
沈醉拱手称谢,随后几人踏入旋涡,转瞬便离开殭鬼黄泉,进入阴司冥域,青冥关内。
但接下来的行程,艰难程度远非众人所能预料。
真真是来时尚觉路尚可,归时方知万般难。
界壁旋涡犹如蛟龙搅海,狂风肆虐,众人衣袂瞬间被削得破碎不堪。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郭熙悦的左臂竟生生被阴风削至骨折,她惨叫一声,几近昏厥,若非赵昊分出小半法力护住她,她当场就得横死。
沈醉背着气若游丝的安幼漓,几人穿行在九幽十八重阴窟险关。
但见六绝台上罡风如刀,刮得人皮开肉绽,刚行片刻,又升起毒雾障目,众人以布蒙面,仍觉双目灼痛如被火燎。
四面八方响起铁链拖地之声,七十二具腐尸仙自雾中爬出,肚脐处皆生血口,喷吐碧绿磷火。
龙雪祭出白骨炼魂幡,召唤心眼大王、耶罗鬼将等阴兵助战,激战许久,这才涉险过关。
好容易闯过毒瘴,眼前阴河拦路,河面浮冰如刀,白骨在翻涌的河水中沉浮,水下万鬼拽舟。
赵昊咬牙掌舵,与河中的水鬼展开连番恶战,恶斗之中,他的脚部血肉消融,露出森森白骨。
冥大冥二振翅掀浪,鸦羽尽染血污。
行至嶓冢山地界,山中传来磔磔怪笑,千百具骷髅自黑土中破出,手持锈迹斑斑的鬼头刀扑杀而来。
赵昊一狠心,咬破舌尖,口中猛地喷出三道真火咒,旋即高声喝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神霄真火,破!”
三咒化火龙,烧得骷髅噼啪作响。
龙雪摇幡施法,幡中鬼将伤痕累累。
沈醉单手结印,冥火绕身三尺,将扑来的饿鬼烧成飞灰。
然则鬼物前仆后继,如潮水般涌来。
行至野狼岭时,众人已是强弩之末。
那野狼岭上,万千碧眼妖狼嗅得生气,自腐土中蜂拥而出。
赵昊急祭紫电天罡御雷诀,天雷劈落,妖狼暂退。
沈醉左臂被饿狼撕去大片皮肉。
待到孽镜崖前,众人已是油尽灯枯。
那崖上万面铜镜射出寒光,镜中竟走出与众人相貌无二的影魅。
冥二护主心切,扑向镜中沈醉幻影,却被自家镜像一口咬断脖颈,化作黑烟消散。
沈醉目眦欲裂,挥掌击碎铜镜,镜片如刀雨纷飞,在众人身上划出道道血痕。
众人跌跌撞撞,刚坐上髑髅法器腾空疾飞,却听得四阴城城门轰然开启,数千阴兵列阵如潮。
城头之上,摄魂幡高悬,那阴森光芒映照之下,照得安幼漓三魂震荡,发梢泛起灰败死气。
“带观主先走!”赵昊掷出本命法宝化元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