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玉和另一名弟子的尸体被拖走,
温昭也是第一次见到了三清宗的禁地是什么样子。悬崖之下，黑色的土地。
温昭站在悬崖边努力看了很久才看清，那不是黑色的土地,
而是密密麻麻的蛇虫。
两具尸体被扔下悬崖,
很快就被蛇群和虫群吞没。温昭本应该感到痛苦，但实际上她已经没了感觉，她的神智已经因为过于悲痛而短暂失去了感受情绪变化的能力。
顾清和站在悬崖边看着温昭,
他的表情如同扔掉的两个垃圾一般,
冷漠又无情。
到底抽了多少血温昭不知道，只是觉得自己的意识只有处在清醒与昏迷的半梦半醒之间,
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
她睁开眼便是同样不变的场景,
还有顾清和那张脸。
让温昭不理解的是顾清和不知为何常常坐在自己的身旁，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自己。
“你不该发现的。”他沈默了好久开口，“我只需要一点血就够了。”
“等结束了，我们还可以做师徒，我会都补偿给你的,
好吗？”
恶心,
浓烈的恶心从心底裏泛上来。
温昭闭上眼,
不肯再看顾清和一眼。
一身灵力被抽得差不多全空，双手被捆起来,
嘴中被塞入东西，连咬舌都做不到。更糟糕的是,
大抵是对所用的药产生了耐药性,
温昭身体上的疼痛被放大了好多倍，她无法入睡,
往往昏过去一会又突然疼醒。
就像是把曾经遮蔽的疼痛一并还了回来。
又是一次抽完血,
顾清和拔了管子便离开,
意外的没有把温昭的手重新拴上，可能是觉得就算温昭想跑，也跑不出三清宗吧。
温昭自嘲地笑了一下，确实如此，就自己现在这个身体又能做什么呢？
她慢慢爬下了软塌，视线往周围看去，视野范围内没有任何锋利的东西，桌角椅子角等任何尖角都被紧紧包裹住，是温昭弄不开的紧。
顾清和真的很怕自己求死，明明做出了这样事的人还会怕自己死吗，温昭想了想得出答案，应该是怕自己死了后他就再也抽不出血吧。
视线挪向了顾清和离开的地方，温昭起了生平最后一点好奇，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往那裏走，抬手掀开了帘子，有声音在耳边响起。
很熟悉，很熟悉。
温昭安静地站在原地，手还抬着帘子，她抬起眼睛看向那个人，另一个自己熟悉的人。
温昭不会怪顾惜辞出现在这裏，这不奇怪，毕竟他是顾清和的儿子。但是温昭不明白，她的情绪重新出现了波动，为什么？
为什么，那一个瓷白的小碗会送到顾惜辞的手裏。
“父亲，这究竟是什么？”
“辞儿，喝下去你的病就会好起来。”
自己以为是大哥的人喝着自己的血，自己以为是如同父亲一般的人杀了自己亲近的人然后抽出自己的血。
她沈默了好久，看着顾惜辞皱着眉喝下血。温昭慢慢转过了身，她开始往外走，异常得顺利，没有碰到一个人。
想来也是，做出这种事的人又怎么会把其他弟子放在自己院子周围呢。
温昭站在岔路口看着两侧，一侧通往宗门口，而另一侧则是通往那一处禁地。
要往哪裏走已经不难决定，温昭难得地勾起了唇角，抬起手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抬手时她发现自己的手背白得吓人，在太阳光照射下有些耀眼。
不过也没关系，都结束了。
温昭抬起了脚，开始走，一步一步，越走越快，步伐也变得轻了起来，像是要去赴一场未达成的约定，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柯玉，我来陪你。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条自己从前经常推着顾惜辞走过的路如今要走上最后一次。
大概是这个想法超出了顾清和能理解的范围，等温昭走到了悬崖边时，他才堪堪追过来。温昭浅浅地扫了一眼，一点感情也没有，爱也好恨也好，都算了。
我认命了。
从前也是，现在也是，什么都不会变好。
温昭背对着悬崖纵身一跃，她看到顾清和眼裏的慌张，但这对温昭已经没有任何影响。
风在耳边呼呼刮过，仿佛是在奏一段走调的葬歌。
等到回忆完，外面的天隐隐出现了些天光，一夜就这样过去。温昭慢慢从床上坐起来，重新感觉了一下现实的存在。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温昭歪着头重新回想起来，就在自己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老狐貍却出现了，然后准确地从蛇虫群中捞出了自己，把自己紧紧抱在了怀裏。
“为什么要救我？”半昏迷半清醒间温昭问出了口。
老狐貍沈默了好久，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温昭不明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她盯着老狐貍好久，疲惫地闭上眼。
随便了，再差也不过是落入另一个炼狱。
但出乎温昭意料的却是老狐貍把自己带回了合欢宗，然后给自己改了名。
“从今天开始你叫温昭。”
“有什么区别吗？”温昭抬起眼，她想起了自己名字的由来，朝，朝阳，初升起来的太阳。
取名的那人希望自己能够一直在太阳的沐浴下长大，能够一直走在一条光明的道路上。然后呢，太阳碎了，自己什么也看不见。
“昭是明亮的意思，哪怕没有太阳，你自己也可以成为光源。”
温昭抬起了眼睛，她不相信。
“我现在就在黑暗中又要如何发光。”
“会的，会有人为你重新点亮，到那个时候你就是最耀眼的光。”
温昭觉得很烦，不明白自己都这样了为什么眼前的人还要骗自己，她艰难地翻了个身，合上眼，自此彻底进入了独属于自己的世界。
也是一片黑色的世界。
早已溜出温昭的房间、钻入所有人都在的地方的焚尘楞住了，他终于明白温昭幻境的含义，特别是最后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黑色。
老狐貍唯一听了温昭一句的，便是帮她把一身修为全部废除，把所有灵力全部撵弃，温昭再也没有动过修炼的念头。
“我以为你不会帮我。”
“你有一天会重新捡起来的。”
“我不信。”
记忆中是一双手落在了自己的脸上，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伴随着一声嘆息声，但那双手真的很温暖。
然后便是合欢宗所有人不断闯入自己的世界，一次一次尝试着拉着温昭离开，一点一点尝试着去驱散那一片黑暗。
黑暗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下了一点盘踞在温昭的心中，那便是年少时的一场梦，想要保护苍生的一点奢望，不敢去捡，不敢去想。
贺怀辰从记忆开始播放就没有说话，他平静地看着画面的进行，至少从表面看起来是这样的。
“我只是想学剑，在哪裏都行。”那一声清脆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与灯会时温昭仰着头望着自己说出的那句话相重合。
“贺怀辰，明天开始教我练剑吧。”
他突然觉得心臟狠狠绞痛起来。
贺怀辰原本只知道在那一天，温昭折返回来，露出一张笑脸邀请自己一起去灯会时自己心臟清晰的跳动，那一刻的心动难以忘记。
但他本不会知道同样在那一天，对于温昭来说又是一番什么样的体验。现在他知道了。
同一时刻，温昭屈膝坐在床上，头埋在膝盖上，浓烈的情绪涌入心尖。
好想贺怀辰，好想见到他，现在就想要见到他。
温昭抬起头，随着心中所想动起来。
她从床上爬下，认真穿好鞋袜，无法克制地往着外面走去。在走出门的一刻，她顿了顿，向着院中唯一有光的那一间房看去。她轻轻笑了一声，还是得跟大家说一下自己要出去。
不然万一大家生气就不好了。
温昭迈着轻快的步子向那边走去，她慢慢推开门，却意外发现裏面挤满了人，在一片安静下哭声显得格外明显。
她扭过头去，看到了门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陆星洲，又扫过脸色铁青的恒姜，还有同样哭得稀裏哗啦的众人，温昭茫然地眨了眨眼，最后视线落在了记忆的片尾，那一处漫山遍野的蛇虫群上。
温昭：？？？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她稍稍皱起眉，瞬间联想到了合欢宗的那一门禁术，一下子明白过来。
“为什么她要被这样对待啊？”陆星洲哭得神志不清，甚至没有分辨出开口说话的人，而是一把勾上了温昭的肩膀，“为什么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温昭突然感觉到一丝羞耻感，而非自己的伤疤被人揭开的痛苦，实在是大家哭得太惨了。她甚至看到向来註意形象的季师兄哭出了鼻涕泡，这让她忍不住想笑。
“也还好吧？”温昭试探性地开了口，其实事情过去这么久已经释怀了很多，特别是在走出来以后。
“这叫还好？你他妈是不是人啊！”陆星洲一边痛哭一边大喊。
你怎么还骂人呢？？？
温昭哭笑不得，只好顺着陆星洲的意思走，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给他递过去一条帕子，心中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陆星洲被顺着背稍微好了些，他接过帕子擦眼泪，下意识地开口：“呜呜呜谢谢你，温小昭。”
话音刚落，他终于察觉出些不对劲。
“温温温温......温昭！？”
他的声音迅速吸引来了周围人的註意力，温昭甚至听到房间内整齐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在这？”陆星洲睁大了眼睛。温昭无奈地笑了一下，“这应该是我问你们吧，你们看这个难道不过问一下我的意思吗？”
“温昭/温师妹/小师妹/小师姐/昭昭，你听我解释！”一时之间房间裏乱作一团，各种叫法乱飞。
温昭见状挑了一下眉，“解释吧，我听着呢。”
沈默逐渐蔓延开。
“就......如果我们说是这个人自动跑过来，然后吐出了一只蛊虫，然后蛊虫自动播放了你会相信吗？”季凉小心翼翼地开口。
闻言温昭这才发现地上躺着的人，她微怔了片刻，抬起手按在了额头上。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啊——！”
温昭皱着眉几步走到顾惜辞身旁蹲下身，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确定人还活着后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她站起身，刚想斥责大家胡闹，就看到身前站着的人。
“你怎么也在这裏？”温昭仰起头看着贺怀辰，没想明白为什么贺怀辰也在其中胡闹，但这一看让温昭有些说不出话。
贺怀辰脸上的表情是自己没有见过的神情，温昭心裏一咯噔想到了贺怀辰的幻境，该不会自己的这段记忆又刺激到他了。
温昭连忙靠过去，抬起手贴上贺怀辰的脸，唤着他的名字：“都过去了，你不要害怕，我现在很好。”
“不好。”贺怀辰的声音带着点喑哑，他的眼裏满是温昭。
温昭想了想再一次踮起脚尖抱上贺怀辰，她的脸贴在贺怀辰胸口的位置，听着裏面心臟的跳动。就在这瞬间，温昭想到了一件事，贺怀辰的心臟此刻是不是为了自己而跳呢。
贺怀辰的头低了下去，埋在温昭耳边，温昭感觉到他吐出的热气，与之伴随的还有些热意，伴着湿意在颈间扩开。
贺怀辰......哭了？温昭的眼睛睁大了些，她清楚感觉到颈间不断滴落的眼泪。下一秒她勾起唇角，手拍着贺怀辰的后背，安静地接受了来自他所有的悲伤。
一道光慢慢亮起，通过窗户打了进来，打在了温昭的脸上，她瞇了瞇眼早晨的太阳升起来了。
但是就算没有这个太阳也没有关系，温昭抱着贺怀辰心裏这样想。
师父，你看到了吗，我周围都是光啊。
恒姜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很久，他说不出话，一瞬间只觉得自己以前真是个混球。
算了，抱一会就抱一会吧……
他垂下眸子往旁边看去，却见到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人看，一下子他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小师姐！”
恒姜的声音吓得温昭一哆嗦，她惊恐地抬起头看向自己脸色发黑的师弟，就见到恒姜往自己这裏走过来。
她刚想松开手，手腕被贺怀辰抓住，他把自己往身后拉了拉，温昭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手腕被恒姜拉住。
温昭：？这是在干什么。
“放开。”恒姜抬起头对上贺怀辰，但眼前的人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视线还专註地放在温昭身上。
“放开！！”恒姜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温昭抿了抿唇刚想劝劝两人，就听到恒姜的声音再次响起，“至少要确定下来关系才可以抱！”
温昭傻了，贺怀辰也有些发楞，恒姜趁着机会一把把温昭拉到了自己身后，抬起头看向贺怀辰：“太衍宗大弟子不会想不负责任吧？”
“恒姜！胡说什么呢……”温昭跺下了脚，她下意识地想到了之前离开西黎时贺怀辰曾经说的那句话。
“我不一样，我会负责。”
她的脸越来越红，最后整个人像只鹌鹑一样躲到恒姜身后，不时偷瞄贺怀辰一眼。
贺怀辰抿了下唇，表情带上点严肃直视着恒姜，下一秒他开了口：“师弟说的是，这是应该的。”
恒姜：？谁是你师弟。
温昭这下是彻底晕晕乎乎了，她的心臟跳得极快，快得让人感觉心臟就要从嗓子眼裏跳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的院门突然被敲响，温昭一下子像得救一样跑得比谁都快，嘴上喊着：“我去开！”
小师妹不好意思了呢，合欢宗众人看着满脸绯红落荒而逃的人，心裏出现了一致的想法。
然后他们的视线落在了身边的太衍宗弟子身上，双方对视一眼，齐齐伸出了手，与彼此相握。
“以后要多麻烦你们了。”
“不会不会应该的！”
贺怀辰的心情很好，他带着笑，一直看着跑出去的人，然后在打开门的瞬间，笑容停了停。
外面站着很多人，温昭扫了一眼，从弟子服来看，都穿着和顾惜辞一样的衣服，那只有可能是三清宗的人了。
她的视线对上了站在最前面的人，他脸上露出点惊愕的表情，温昭知道他已经认出了自己。
旁边还有一位看起来像长老的人正在说话：“你们合欢宗到底是魔修，四方大会上竟然也敢撒野？还不把顾惜辞送出来！”
温昭歪着头打量了所有人一圈，没有于长老的身影，她勾起唇角，轻轻笑起来：“于长老这次没有来吗？”
“于长老？”那名长老蹙起眉，感到莫名其妙，“什么于长老，我们三清宗没有哪个长老姓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