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跳下去之后，第二个也跳了下去，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海面上很快就出现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人头，像一群迁徙的海豹一样朝着空船的方向游过去。
游得最快的那个年轻人只用了四十分钟就爬上了离得最近的一艘中型补给船的绳梯，他浑身湿透地站在甲板上，双手叉着腰，对着远处依旧留在难民船上没有去冒险的人大声喊了一句话。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但那些片段传回难民船上之后还是引发了新一轮的骚动。
“有吃的！还有淡水！船上有物资！”
从这一夜起，大夏的三十七艘救援船正式成为了樱花国难民船队的一部分。
虽然船上没有电力供应（发动机燃料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储备），虽然上面的淡水存量撑不了太久，虽然船上的食物也就够吃几周，但那三四十艘船的甲板面积骤然增加了不少，勉强缓解了一些人员过度拥挤的状况。
不过这一点点的空间缓解并没有让暴力事件减少，相反因为有了更多可以争抢的资源，帮派之间的火并变得更加激烈和频繁了。
与大洋之上那片人间地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夏这边一派祥和安宁。
京都，人民大会堂。年度表彰大会的会场布置得庄严而隆重，主席台上方悬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烫金的汉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台下几千个座位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受表彰者和亲属代表，礼堂顶部的枝形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几十台摄影机分布在会场的各个角落，直播信号通过光缆传送到全国每个家庭的电视屏幕和手机终端上，数亿大夏国民正在同步收看这场年度盛典的实况转播。
罗飞坐在受表彰人员区域的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身上穿着笔挺的深蓝色警礼服，礼服的肩章上缀着两杠三颗银色的四芒星——那是三级警监的警衔标志。
他的头发剪短了，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那次表彰大会时成熟了一截。
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主席台，但没有人知道他的掌心里其实全是汗。
他紧张。上一次在这种场合他还能跟自己说反正自己不是主角，但今天他知道自己是主角。而且今天到场的人里，有两个人是他最在乎的。
他的奶奶和陈轩然被组织上专门派了专机从江城接到京都，此刻正坐在亲属席的第二排，奶奶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别在脑后。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激动——她这辈子都没进过人民大会堂，这种场面让她有些手足无措，但眼睛一直在往前排找她的孙子。
陈轩然坐在奶奶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比平时多了几分精致的味道。
她没跟奶奶抢着往前看，只是时不时侧过头跟奶奶低声说两句悄悄话，说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压不住的笑容。
她从去年选择了站在罗飞这边跟姐姐对着干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后悔过，而现在她更加庆幸自己当初做出的那个决定。
大会按照既定程序一项一项地进行。先是领导致辞，然后是宣读表彰决定，再然后是分批上台领奖。罗飞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整个会场里的掌声骤然拔高了好几个分贝。
他站起来正了正领带，迈开步子往主席台上走。走上主席台的台阶时他脚底下踩得很稳，但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给罗飞颁奖的是魏阁老本人。魏阁老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腰杆挺直，虽然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状态极好。
他从礼仪人员手中接过一个红色的锦盒，打开锦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紫金色的勋章——一级紫荆勋章。
紫荆勋章是大夏最高级别的国家荣誉之一，分三级，一级只授予对国家有重大功勋的人。罗飞今年才二十多岁，是大夏历史上第一个三十岁以下的一级勋章获得者。
魏阁老双手捧着勋章，看着罗飞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重。
“后生可畏。”
罗飞双手接过勋章，深深地鞠了一躬。台下掌声雷动持续了很久。
随后魏阁老又宣读了一份任命文件，罗飞的警衔从三级警监提升为二级警监，享受正厅级待遇。这意味着他在行政级别上已经和省公安厅的副厅长平起平坐了。台下又响起一片掌声。
罗飞再次鞠躬致谢，脸微微有点红——不是害羞，是一个年轻人被突然推到这么高的位置上时本能产生的一种不真实感。
特案组的其他幸存成员也在同场接受了表彰。温俊杰、方琳、何志军、刘建国四人分别被授予个人二等功或三等功，特案组作为集体被授予集体一等功。
四个人上台领奖的时候温俊杰走在最前面，他的左边胳膊还吊着绷带，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刚中了彩票。
他路过罗飞身边时用胳膊肘顶了罗飞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哥，我沾你的光了。”
罗飞斜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表彰大会结束后，奶奶在亲属区被人围住了。
围住她的不是记者也不是来看热闹的群众，而是一群平均年龄在六十五岁以上的老头，个个都穿着便装但气质一看就不一般——这些都是魏阁老和罗飞爷爷当年的部下，如今在大夏政军两界位居顶级要职。
他们听说老营长的遗孀来京都了，专门在表彰大会后设了一个小型宴会给老人家接风。
宴会上，这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大人物全都忘了自己的身份，一口一个“嫂子”地叫着，端着酒杯挨个给奶奶敬酒。
席间有人说到当年在西南边境打仗的时候，罗营长带着他们从一个雷区里硬趟出一条路来，自己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有可能踩上地雷，但罗营长从头到尾脚步就没停过。这话一说完，桌子上的喧闹声忽然静了下来，安静了整整十几秒钟，然后几个老头的眼眶就开始泛红了，老大不小的年纪也不怕在人前哭鼻子，有一个直接从兜里掏出手帕来捂着眼睛，嘴里念叨着“老营长，老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