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奶奶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往事,眼睛里也泛起了水光,但她忍着没有哭,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酒杯,轻声说了一句话:“他这辈子,值了。”
在座的人全都站了起来,端着杯子对着西南方向默哀了片刻。然后有人提议约好年底一起去江城给老营长扫墓,所有人毫不犹豫地答应,扫墓的事就这么当场敲定了下来。
陈轩然在宴席的角落里坐着,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群老人又哭又笑地回忆往事。
罗飞坐在她身边,也没怎么说话,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陈轩然的碗里,陈轩然就会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带着笑意,那个笑意很柔软,软的就像一个妻子看着自己的丈夫时的目光。
她倒是拿出手机自拍了好几张照片,把罗飞肩上的二级警监警衔和手里的一级紫荆勋章都框进了镜头里,拍完之后发给姐姐陈欣然并在照片下面配了一句话。
“看,我老公。”
她不担心这句话会不会刺激到她姐。她就是故意的。她姐当初非要跟罗飞作对,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现在看看到底是谁站对了队。
表彰大会结束的第二天,罗飞没有跟奶奶和陈轩然一起回江城。他跟家里人说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去办,处理完之后就回去。
奶奶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早点回来,陈轩然则在他上车之前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早点回来,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罗飞笑了,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他要去的地方是京都郊外的烈士陵园。
这座陵园坐落在京都市西北方向的一片山坡上,背靠着连绵起伏的燕山山脉,前面是一条清澈的小河。
陵园的大门口有两排高大的松柏,树冠浓密遮天蔽日,即使是正午时分门口的光线也有几分阴凉。
进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路两边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篱,路尽头是一面巨大的黑色大理石纪念墙,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名字。
组织上已经批准将天机组、神机组在事件中牺牲的所有人,连同整个基地的工作人员和特警在内,全部追授烈士称号,将所有人的姓名刻在这面墙上。
罗飞在来之前还专门给上级打了一份报告,为幽灵组六名成员申请烈士身份。
这份申请在当时是有不小的阻力的——幽灵组成员曾经是世界各地犯下重罪的异能者和雇佣兵,是被大夏抓捕之后强制征用的炮灰力量,按理说不够格评烈士。
但罗飞在申请报告里写清楚了一件事:幽灵组六个人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没有一个人逃跑,没有一个人叛变,全部战死在第一批次的冲锋防线上。
他们或许曾经是罪犯,但他们在守护大夏国土的战斗中付出了生命。他们应该得到烈士的名分。
申请最终批准了。幽灵组的六个名字也被刻在了纪念墙最下方的一排,刻字的位置虽然靠下,但金字的大小和其他人一模一样。
罗飞带着天机组的幸存人员一起来到了陵园。温俊杰、方琳、何志军、刘建国四人跟着罗飞一起,每人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菊花。
五个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到纪念墙前面,站成了一排,没有人喊口令,但五个人同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全程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想说的人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罗飞站在纪念墙前,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墙上那些金色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让他的胸口发紧——那些名字背后是他认识的活生生的人,是跟他在食堂吃过饭吹过牛的人,是跟他在训练场上打过架的人,是跟他在战场上并肩作战过的人。
现在他们全部变成了一排排金色的刻字。
扫完墓之后,罗飞让其他人先回去,自己一个人留了下来。他站在陵园大门口的槐树下,沉默地看着百年古树在冬日的冷风中微微晃动光秃秃的枝杈。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红色的锦盒,打开锦盒取出了那枚一级紫荆勋章。
勋章的紫金色表面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沉甸甸的质感让他的手心里传上来一股冰凉的金属感。
他盯着勋章看了很久,然后蹲下身,用双手在槐树根部的泥土里刨出了一个小坑,把勋章埋了进去。
埋好之后他用手指把泥土拍平,又从旁边捡了几片枯叶盖在上面,起身退后两步,看着那棵槐树发了很久的呆。
他觉得受之有愧。这份勋章本应该是属于那些躺在陵园里面的人的,他只是活下来的那一个,他把勋章埋在这棵树下,就是想让它守着这个陵园的大门口,守着里面所有真正的英雄。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反复浮现出一句话,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大声朗读——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以前觉得这句话很中二,是那种热血作品里才会出现的假大空的口号。
但现在的他站在烈士陵园的槐树下,亲眼目睹了这么多牺牲和死亡之后,他忽然真正理解了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如果你有能力改变一件事的结果而你选择了袖手旁观,那么所有因此而产生的悲剧,你都是参与者之一。
罗飞在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到了燕山的山脊线后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枯叶覆盖的泥土,转身走向停在陵园门口的车。
上车之前他掏出手机给陈轩然发了一条消息三个字。
“回来了。”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大洋上的难民船队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连续的大规模厮杀。那些曾经在大夏和全球电视观众面前表现的小日子高素质形象,此刻被丢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