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三年孟冬之初,岁在癸酉,十月朔十,宜婚嫁。朱雀大街水泥路上滚满胡麻籽。
晨雾未散,教坊三百乐工已抬着云雷纹羯鼓沿街试音,惊起满城喜鹊。
宫闱之中,长乐公主对镜簪花时,十二重鲛绡嫁衣正吸饱晨光。
金丝缀东珠的翟冠压得脖颈发酸,掌事女官还在往袖口熏龙脑香。
“殿下且忍忍。”老尚宫捧着错金博山炉轻笑:“当年襄城公主出降,冠上缀的可是吐蕃进献的雪山玉。”
窗外忽起喧哗,晋阳公主提着裙裾闯进来:“阿姊快瞧!”
推开雕窗,但见朱雀门外朱雀旗猎猎如林,玄甲军持陌刀列阵,马鞍皆系着猩红缎带。
更远处,波斯商人正往御道泼洒玫瑰露,龟兹舞姬踩着五弦琵琶声旋出花雨。
李墨踏过含元殿三重玉阶时,朝阳正爬上鸱吻。
戍卫金甲反射的碎光跳在他玄色婚服上,翟纹暗绣随步流转似活物。
雕花门扉吱呀开启的刹那,合欢花香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
十二扇檀木屏风后,长乐公主的翟冠缀珠突然轻颤。
晋阳公主偷笑着将她往前轻推,绣金履尖刚露出屏风边缘。
就听见珠帘外倒吸凉气的声音,李墨竟踩碎了礼部摆好的青玉避尘砖。
“臣……臣失仪。”向来从容的秦王此刻喉结滚动,目光凝在鲛绡盖头下若隐若现的金丝步摇上。
那步摇是他三年前亲手设计的机关锁钥改制。此刻随呼吸轻晃,竟比波斯进献的钟表更精准地丈量着心跳。
高阳公主突然将团扇掷向李墨:“姊夫可算来了!阿姊寅时便催妆,画眉笔都折了三支!”
满室女眷哄笑中,长乐藏在广袖下的手突然被温热掌心覆住。
李墨指尖还沾着观星台的辰砂,在她腕间印下一道朱痕,恰与当年改良水运浑仪时,她递工具留下的墨渍位置相合。
窗外忽然飘进程处默的破锣嗓:“墨哥儿莫误吉时!你造的蒸汽鸾车都烧沸三锅水了!”
哄笑声里,长孙皇后亲手捧来合卺杯。
杯身玛瑙纹竟与殿角青铜仙鹤灯的光晕交缠,在两人衣袂间织出经纬分明的影。
太极宫钟鼓恰在此时震响,惊起满城鸽哨。
李墨低头为新娘理霞帔时,瞥见自己映在她眸中的倒影。
那个在岭南瘴气中测绘河道的少年,此刻正穿着山河地理裙的婚服,把整个盛唐的晨光都披在肩上。
李世民摩挲着案头《坤舆全览图》,听殿外传来环佩叮当。
长乐伏地三拜,额间花钿险些沾了尘:“儿虽……”
“罢了。”帝王突然起身,腰间玉銙撞在错金剑鞘上铿然作响。
他解下随征王世充时的犀角簪,轻轻别进女儿发间:“此物随朕破过十三道城门,今日予你镇宅。”
长孙皇后默默递过鎏金合欢枕,枕面绣着岭南新贡的并蒂棉。昨日刚拆了尚服局三十六幅绣品才挑中的吉样。
帘幔垂落时,细碎金箔在流云坠雪的轿帘上折射出微光。
李墨收回虚扶在长乐肘弯的手,指节蹭过她嫁衣上暗绣的鸾鸟尾羽。
掌纹间还残留着方才接过那柄缠丝玉如意时,她阿娘指尖颤巍巍的余温。
巳时三刻,李墨策马穿巷过市,铜驼铃震碎通义坊外槐荫。
坊鼓声里惊起半卷青帘,正撞见胡姬酒肆新焙的安息茴香,混着长乐轿檐悬的赤瑛璎珞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