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秦王府地砖时,长乐已梳就单刀半翻髻。
褪去翟钗的乌发间只留一支羊脂玉步摇,素纱襦裙压着银泥云纹,这是新妇拜公婆的礼制。
这是照着贞观九年新颁的《王妃常服制》,却又比规制减了三分华贵。
李正与李玉香早在中堂西阶候着。
李正捋平石青色圆领袍袖口时,露出腕间一串迦南香木珠。
这原是去岁腊日李墨从终南山佛寺求来的,却被老农盘得油亮。
他右脚刚向西阶横移半寸欲行揖礼,长乐已托住他肘弯:“阿家若拜,新妇当跪受。”
指尖正压住李正袍襟内隐约的旧犁疤。
李玉香捧着的越窑葵口碗腾起雾气,碗底沉着三颗胶枣:“早起煨的杏酪,用骊山别庄送的野蜜调的。”
老妇人指甲修剪得圆润,唯虎口还留着握锄头磨出的浅印。羊脂玉镯磕在碗沿,“叮当”声中传达着心内喜悦。
李墨转过影壁时,正听见父亲在教长乐认二十四节气田令。
老人捻着香珠的手指向北圃,那儿原该种薤白的位置,如今立着座圣上亲赐的龟钮日晷。
晨光斜切过晷面“子“字纹,恰映在长乐未及收回的裙裾蹙金纹上。
三日后新妇归宁(回门),辰时初刻的宫道还凝着露。
李墨扶长乐下马车时,正撞见晋阳公主扒着含凉殿廊柱偷看。
小娘子发间银铃铛晃得急,惊得高阳手里半块蔗糖糕跌进金水河。
李世民刚搁下朱笔,抬眼便见长乐裙角扫过殿门金砖。
女儿未着翟衣,藕荷色联珠纹半臂配着杏黄罗裙,恰是十四岁那年随驾九成宫避暑的装扮。
帝王指尖的墨迹在宣纸洇开一团,倒比案头新贡的于阗青玉镇纸更先迎上前。
长孙皇后的越窑青瓷盏,盏中杏酪未冷。长孙氏已三度去抚长乐鬓角:“瘦了。”
素来妥帖的九树花钗竟斜了半寸,露出根白发缠在朝阳五凤挂珠钗的缠枝纹里。
李泰捧着的《九章算术》哗啦散页,正巧掩住母亲发颤的尾指。
太子袖中刚刻完“克己“二字的书刀硌着手腕,见李墨行礼,下意识要避。
瞥见父皇眼神,硬生生受完全礼,脖颈却红透半截。
东宫廊下日日悬着的戒尺,还是师尊当年亲制的黄杨木。
当玄甲军抬进七尺沉香木箱时,晋阳正数着李墨腰间蹀躞带上的金钩:“一、二……呀!”
箱开处惊起的不是珠光:李世民得的是可测风雨的浑天星斗仪,紫檀底盘刻着武德九年玄武门当夜的星图;
长孙皇后获暖玉枕与自鸣钟,钟摆坠着晋阳周岁抓周时攥过的金算筹;
李承乾得陇右沙盘,黄杨木雕的突厥骑兵遇热会扬起马鬃;
李泰获琉璃地球仪,青金石嵌的黄河脉络里藏着《水经注》残卷;
晋阳得八音风筝,竹骨蒙的是她三年前病中画的歪脖子鹤;
高阳收夜光马球,磷粉描的球面会随击打变换波斯星座图。皇室之人,皆大欢喜。
日影西移时,李世民指尖划过七弦琴侧边的青铜刻度。
忽握住琴箱暗钮一旋,鎏金夹层里嵌着核桃大的蒸汽轮机,黄铜齿轮间还卡着半片未燃尽的煤晶。
帝王屈指弹了下压力阀,朱雀门方向忽然传来三声浑厚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