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断的刘昭妃愕然回头。只见那少年正微微抿着嘴唇，白净的脸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他愣愣地望着张嫣，但眼神却有些躲闪。
张嫣自己也吃了一惊，完全没想到这个安分到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小黄门竟然会主动开口说话。她下意识地望向刘昭妃，却发现这位老娘娘不但没有丝毫斥责的意思，嘴角反而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张嫣微微一笑，向那少年投去一道略带审视的目光，“民女说的就是鲁郡公颜真卿。”
张嫣脸上带着的分明只是一个礼节性笑容，却还是让那少年有些招架不住了。
“我……我也喜欢颜真卿的书法，”少年低下头，心跳愈发快了起来，“最近正在临摹他的《自书告身》。”
“《自书告身》？”张嫣一怔，“颜鲁公还有这一帖吗？”
“有啊！《自书告身》写得极好，比《多宝塔碑》随性，比《勤礼碑》板正，可以说是颜真卿晚年最好的一帖了。”少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难道你没临摹过吗？”
“没有，”张嫣轻轻摇摇头，嫣然一笑，“别说临摹了，民女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这一帖。”
“宫……宫里有这一帖的真迹。”少女明媚的笑容把少年看得呆住了。他怔怔地望着她，声音干涩地说道，“你……你要是想看，我……我之后可以拿给你看。”
这话一说出来，张嫣心里便更觉得奇怪了。
她倒不是不信宫里有颜真卿的真迹。这里毕竟是大明皇宫，别说一幅《自书告身》了，就算刘昭妃把颜真卿的后人叫出来，当场铺纸研墨将这一帖默写下来，她也不会太意外。真正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黄门”，怎么敢在这种场合插嘴打岔？又怎么能信誓旦旦地说，可以把颜真卿的真迹拿给自己看？
这可是选太子妃啊。在这种场合下，就连那个看上去位高权重的曹公公都要在殿门外头候着。一个随侍的小宦官，怎么敢主动跟参选的淑女搭话？而且昭妃娘娘不但没有斥责他，反而还一脸笑意地在旁边看着？
是昭妃娘娘让他这么做的吗？还是说……
张嫣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她微微凝眸，鬼使神差地盯住了少年的下巴，却没找到胡须或者剃掉胡须之后留下的青黑色的皮肤。少年的下颌光滑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张嫣收回目光，暂时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说道：“这么珍贵的东西，怕是没法外借吧？”
少年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脸上也露出了那种献宝似的笑容。只不过少年还没来得及把宝“献”出去，话茬便被旁边的刘昭妃给截走了：“没关系的。你们又不是今儿个就要出宫，就在宫里头看，又怎么能算是外借呢？不过——”她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一帖《自书告身》，似乎是正挂在乾清宫里的吧？”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慢转过头去，冲着那少年摇了摇头。
少年下意识地想说不对。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帖《自书告身》并不在乾清宫，而是在文华殿。前些日子他还在那里临摹过。可就在他对上刘昭妃目光的那一刹那，他却猛地醒悟过来，意识到刘老娘娘这是在点自己。
少年迅速冷静了下来。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张嫣，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是。娘娘说得不错。那一帖，如今还挂在乾清宫里。能不能拿出来给张姑娘看，总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
刘昭妃听他这么一说，知道他总算是冷静下来了，便又转回头去望着张嫣：“皇上平日里时常练字，也经常赐字。回头我去跟皇上说说，想来皇上应该不会吝于把这幅字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少年听懂了刘昭妃的言外之意，眼神倏地一亮，连忙侧过身去，小声说道：“那……那就有劳刘老娘娘了。”
刘昭妃微微颔首，回正身子，朝张嫣摆摆手：“好了，张姑娘，你也回去坐着吧。”
“是。”张嫣款款一拜，直起身来，微笑着望了那少年一眼。
这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感情，淡得就像是三月里掠过湖面的一阵微风。可就是这阵微风，却吹得少年的心湖一阵激荡。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猛地一滞，紧接着便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响了起来，连带着耳根和面颊也一并烧了起来。
张嫣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便已转过身去，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前，拢着裙摆坐了下去，随后便目不转睛地看着刘昭妃了。
刘昭妃微微松了口气，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由温转凉的茶水，定了定心神，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台下的其他淑女们。
在过道的另一侧，还有四位淑女没有被点到。她们如傀儡般坐在那里，看着前头几位姑娘一个接一个地被刘昭妃叫起来“闲话家常”，心里的紧张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消减，反倒因为段轻莲和张嫣出彩的表现而愈发浓重。
“冯姑娘，”刘昭妃望向坐在过道左侧的那个姑娘，“请你也起来说说你自己吧。”
那姓冯的姑娘连忙站起身来。
她是一个身量高挑的姑娘，穿一件藕粉色的直领短衫，下头系着一条浅灰色的马面裙。她的五官生得颇为端正，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略厚，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看上去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小女子冯瑶，拜见昭妃娘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冯瑶的声音明显比前面几个姑娘都要洪亮得多，仿佛要用嗓门来与其他的姑娘一争高下。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刘昭妃微笑道，“冯姑娘芳名里的这个‘瑶’字应该就是取自这首诗吧？”
“呃......”冯瑶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是，是吧。”
刘昭妃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停顿，在心里摇了摇头，接着便转移了话题：“你是中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