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兰坐下后，刘昭妃又分别垂询了来自大兴县的王钰和一个来自山东东昌府临清州馆陶县的谢姑娘。
淑女们原以为，刘昭妃盘问过家世，便会正式开始考校。可最后一个答话的王钰坐下后，刘昭妃也还是没出题目。
她仍像一个寻常的、爱唠叨的老妇人那样，喋喋不休地跟姑娘们聊家常。她问她们的家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问她们家里有几口人，问她们长这么大有没有经历过什么有趣的事情，问她们进京之后住不住得惯，问她们在诸王馆里每日都做些什么消遣。
姑娘们起初还有些拘谨，答话时字斟句酌，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可在刘昭妃那慈祥而不着痕迹的引导下，她们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有说有笑地聊开了。
在这般其乐融融下，日头便不知不觉地升到了中天。元辉殿外那几株海棠的影子，从西边缩到了脚下，又从脚下悄无声息地探向了东边。
刘昭妃见天色大亮，拍了拍手，笑着对众人说道：“光顾着说话了，都忘了时辰。姑娘们想必也饿了，来人——把点心撤了，传午膳吧。”
话音落下，早已候在殿外的曹化淳便击了击掌。两队宫女鱼贯而入，一队轻手轻脚地撤下桌上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冷食点心，另一队则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流水般地摆了上来。
不过片刻工夫，每一位淑女面前的方桌便被摆了个满满当当。酱烧肘子、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八宝鸭、桂花糖藕、鸡茸豆腐羹......一道道菜肴琳琅满目，精致的瓷盘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虽是分席而食，每人面前不过是一人份的量，可那菜色之丰盛，品相之精致，却是这些姑娘们平生见所未见的。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却并不压抑。刘昭妃一边慢慢地喝着汤，一边含笑望着她们，目光里带着一种祖母看着孙女吃饭时才有的慈祥。
吃过午饭，刘昭妃放下筷子，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又接过茶盏漱了口，方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刘昭妃环视着台下的姑娘们，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每天到了这个时候，我都得歇一歇。姑娘们跟我这老太婆絮絮叨叨了一上午，想必也累了。你们就在这儿坐着歇歇，喝喝茶，或是到院子里走走看看，不必拘束。我先去后头歪一会儿，等歇够了再来陪你们说话。”
众女连忙放下手中的杯箸，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朝刘昭妃深深一拜：“恭送昭妃娘娘。”
刘昭妃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便在曹化淳的引导下，带着那少年从照壁后面绕了出去，转过元辉门，消失在了朱红宫墙的拐角处。
出了元辉殿，刘昭妃却并没有往慈宁宫的方向走。她带着那少年，沿着宫道向北，穿过几道半掩的宫门，径直朝慈庆宫后面的奉宸宫行去。实际上，今日清早刘昭妃便是先在奉宸宫里等着姑娘们进宫的。姑娘们到的时候，她已在奉宸宫里等了好一阵子了，不过当时并没有急着过去，而是一直挨到了巳时初刻，方才摆驾前往。
奉宸宫的正殿比元辉殿宽敞得多，陈设也更为富丽。迎面是一面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屏风前设着一张宽大的坐榻，榻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坐褥，两侧各摆着几只鎏金的香炉，炉中燃着上好的龙涎香，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满室都是清幽的香气。
刘昭妃跨进奉宸宫正殿的门槛，在殿里当值的宫女们连忙迎了上来，准备替她解下那件沉重的霞帔。
刘昭妃一边举起双手，一边吩咐道：“赶紧去传一桌午膳上来。”
身旁一个领班的宫女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愣：“娘娘，您方才在元辉殿没用膳吗？”
“我已经用了，但太子还没用呢。”刘昭妃微笑着看了看那个跟着她进殿的少年。
领班的宫女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顿时明白过来，连忙躬身应是，快步退了出去。
身着便服，面白无须的皇太子朱由校缓步走到正中的案台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方象征着皇太后的龟纽金宝放了上去。
朱由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望向刘昭妃，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刘昭妃主动走上前来，郑重其事对自己拜了一拜。
“老身今日真是失礼了，竟让太子殿下在旁边站着伺候。还请太子恕罪。”刘昭妃说。
朱由校连忙抢上前去，伸手托住刘昭妃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刘老娘娘说的这是哪里话。孙臣今天随您去元辉殿，本来就是孙臣自己出的主意，怎么能怪到您老头上？再说，您是皇爷爷亲册的妃子，论辈分，便是孙臣的庶祖母。晚辈伺候长辈，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哪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呢。”
“好好好，太子既然这么说了。”刘昭妃听了这话，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暖意，“那老身也就厚着脸皮，愧受了。”
朱由校将刘昭妃搀到主位上坐好，接着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刘老娘娘，您看了这一上午，心里可有什么章程了？那么多姑娘里，您觉得哪个——”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这样似乎有些太急切了，便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刘昭妃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一笑，缓缓说道：“这些姑娘都是礼仪房从全国各地精挑细选出来的殊芳奇葩，个个容貌端庄，知书达理，都是良配。但正因如此，所以还得再考校考校，才能万全抉择。”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不过就她们目前的表现来看，适合正位中宫的，大概有那么两个人。”
“哪两个人？”朱由校脱口问道。
“一个是王钰，另一个是……”刘昭妃笑吟吟地盯着他，故意拖长了声调，好一会儿才道：“……张嫣。”
听到“张嫣”这两个字的瞬间，朱由校觉得自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连忙垂下头去，耳根和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刘昭妃将他的窘态看得一清二楚，却也不点破，而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王钰和张嫣，都是那种落落大方、处变不惊的姑娘。王钰敢于在万马齐喑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指出身后屏风上的错误……对于第一次进宫的民女来说，这很不容易。而那个张嫣……”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她甚至敢于走到台前，面对面地跟我说话，这就更是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