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刘老娘娘,那些屏风上的错误,是不是您特意安排的?”
“是。”刘昭妃干脆利落地承认了,“无论是茶水,还是屏风上的错漏,全都是我特意安排的。”
“在屏风留错的意思我能明白。”朱由校追问道,“可那茶水又有什么深意呢?”
“那些茶,都是用滚水现沏的。”刘昭妃望着朱由校,“如果是太子你端到这样一盏茶,会怎么做?”
“那当然是先晾一会儿,放凉了再喝啊。”朱由校理所当然地说。
“没错。”刘昭妃点点头,“我正是期待着有姑娘能直接把茶放下,甚至指出茶水太烫,根本没法喝。只可惜,没有一个姑娘敢这么做。”
“这毕竟是您亲自敬的茶,她们不但是晚辈,更是参选的淑女,怎么好驳您的面子?”朱由校替她们辩解道。
“要驳了才好呢。”刘昭妃正色道,“她们今天选的是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身为皇后,怎么能一味地顺从,而没有自己的主张呢?”
朱由校沉默少顷,忽然嘴角一弯,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来:“刘老娘娘,您当年……是不是也被这么考验过?”
刘昭妃微微一颤,怔了片刻后,才轻轻叹了口气说:“是啊……当年慈圣皇太后,也是这么考验我们的。”
“那您当时是怎么做的?”朱由校当即追问道。
“我……呵!”刘昭妃摇摇头,“我当年也是个没出息的。接过茶盏就嘬了一大口,结果舌头被烫起了一串燎泡,好几天都尝不出味道来。”
“哈哈哈哈……”朱由校不禁大笑起来,“那您还说人家!”
刘昭妃老脸微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说:“我没做到,不等于这事儿就是错的。母仪天下的皇后,就应该有主见,明事理,知对错。这样才能内治后宫,外佐圣王。当年郑贵妃颛宠后宫,全仗着孝端皇后在内调护,时常劝谏先帝,才没有闹出更大的乱子来。”
朱由校沉默了。他不喜欢听这些。这些前朝的旧事和沉重的道理,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也太沉重了。他不喜欢郑贵妃,也不喜欢那些你争我斗的宫闱权谋。在这个还没满十六岁的少年的心里,婚姻应当是一件美好而纯净的事情。
他幻想着,将来有一天他也能像书里写的那样,和自己的妻子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在春日里一同赏花,在秋夜里一起读书,在他的木工作坊里一起玩木头。
在朱由校的想象里,他的太子妃应该是一个温柔的人。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笑起来的时候如朝霞映雪般明媚。她会在东宫的窗前陪他一起读书,在案边给他磨墨递笔。他做木工的时候,她便坐在一旁帮他调制胶水。若得了父皇的允准,他便带着她一起去西苑走走,在太液池上泛舟。
想着想着,张嫣那张明艳端庄的面孔便又浮现在了他眼前。她那从容不迫的笑容,那落落大方的姿态,还有她仰起头来望着他时,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他不由得有些痴了,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眼睛也渐渐失了焦。
“太子。”刘昭妃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旁边传来,把朱由校从恍惚中拽了回来。“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叫张嫣的姑娘了?”
“啊?”朱由校猛地回过神来,整张脸霎时间便如火烧一般,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额头。他下意识地摇头,舌头却像打了结似的根本捋不利索,“我,我……这……不是……我没有……”
“不是?”刘昭妃挑起眉毛,幽幽地望着他,“元辉殿里可是有八个姑娘,太子为什么独独跟张嫣一个人说话?而且不但说话,还要上赶着把颜真卿的真迹拿给人家看?”
“那是……那是因为……”朱由校结结巴巴地辩解道,“那是因为她也喜欢颜真卿的书法。最近这些日子,我正好也在临摹颜真卿的楷书,听她说起,便忽然来了兴致……”
“哦......”刘昭妃拉长声调,一脸戏谑,“是这样啊。”
“对,对!”朱由校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就是这样!”
“可我怎么记得,”刘昭妃歪着头,似笑非笑道,“后来那位谢素华谢姑娘也说自己喜欢书法,喜欢颜真卿的字。太子那时候怎么就不搭她的茬呢?”
“那……”朱由校顿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硬着头皮道:“那不一样。谢姑娘又没像张姑娘那样走到前面来。她站得那么远,我总不能仰着脖子、扯着嗓子跟她说话吧?”
“呵呵。”刘昭妃笑出了声,“元辉殿又不是皇极殿,就那么大点儿地方,人家跟你隔了不过几步路,何至于要‘仰脖子扯嗓子’?再说了,那时候太子不但没跟谢姑娘搭话,甚至看都没怎么看人家。这又是为什么?”
“我……您……”朱由校瞪大了眼睛,“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但在看那些姑娘,也在看太子你啊。”刘昭妃促狭地朝朱由校眨了眨眼,“我发现,太子不但没怎么看谢姑娘,其他的姑娘也没怎么仔细看。尤其是在张姑娘说完话之后,有事没事就瞟人家两眼。就差把眼睛贴到人家脸上去了。”
“您怎么能这样!”朱由校被说中了心事,顿时又羞又恼。但他又不敢对这位庶祖母发作,只能涨红着脸,嗔怪地瞪着刘昭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