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刘昭妃见他恼羞成怒，便渐渐收了笑意，敛容正色道：“皇上虽然把太后印玺和选婚的差事交给了我，可说到底，这到底是给太子你选妃。我得知道你喜欢谁，心里才有数。要不然，我费半天劲，最后给你选了个不喜欢的，那不是既误了人家姑娘，又误了太子你吗？”刘昭妃愈发语重心长，“太子，你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普通人若是结了一门恶亲，无非就是一家一室的祸事。可皇家若是结了恶亲，那可就要贻害天下了！”
“哎呀，我的刘老娘娘哎！”朱由校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了，“怎么说两句您又开始扯这些大道理了！”
“这哪里是扯大道理？”刘昭妃理直气壮地说，“太子乃是国家之根本，选婚的时候就要考虑到这些。我太祖高皇帝就是因为有孝慈高皇后在内佐理，才能创业开国，定下不世基业。我成祖文皇帝，就是因为有仁孝文皇后从旁辅弼，才能毅然靖难，承前启后，开创永乐盛世。还有……”
“嗨哟。”朱由校垂下头去，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您是不是要一口气从太祖那儿一直说到父皇这儿才肯罢休啊？”
“……”刘昭妃话头被断，语塞了好一会儿。她其实很难一口气从太祖说到泰昌。因为帝后不和的事，在大明朝并不罕见。宣庙废了胡皇后，宪庙废了吴皇后，世庙更是因为张皇后的事闹得朝野震动。今上泰昌皇帝，还在做太子的时候就没了太子妃，继位至今中宫也一直空悬，根本没办法拿来做正面例证。
“好嘛好嘛，”刘昭妃轻轻地叹了口气，颇有些落寞地说，“既然太子嫌我老太婆啰唆，咱们就说点儿正经的……太子，你到底喜不喜欢那个张嫣？”
如此直白的问题，就像是一记直拳，把朱由校心中的恼意给打了个粉碎。他一下子又红了脸，把脑袋埋在胸前。
“你看你看。”刘昭妃忍不住拍了一下坐榻的扶手，无奈地嗔道，“我刚才一说这个，太子你就顾左右而言他。我稍微多说两句，你又嫌我烦。我少说两句直接问你吧，你又不说话了。孩子，到底要怎么样嘛？”
“……”朱由校还是闷在那里，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声不吭。
刘昭妃等了片刻，见他还是不肯开口，索性把心一横，使起了激将法。她故意板起脸来，用一种冷淡语气说道：“行，太子要是不说话，那我也就只能当你是不喜欢她了。回头我把她‘落了榜’，你可别怪我没有事先问过你啊。”
“不不不！”刘昭妃话音未落，朱由校便霍地抬起头来，瞪大眼睛，连连摆手道，“我不是不喜欢她！我是，我是……”
“嗨呀！”刘昭妃侧过脸，睨着朱由校，半嗔半恼道，“大小伙子，这么腼腆干什么呀！你要是一直这样，以后成了婚，怕不是还得被女人拿捏得死死的啊。这可不行啊——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若是乱了纲常，让女人骑在你头上，可是要出大事的。远的就不说了，你看看孝庙的孝康皇后，她专宠后宫，把孝庙看得死死的，害得孝庙就武庙这么一个儿子。最后武庙驾崩，孝庙绝嗣，皇朝改宗，她自己也……”
刘昭妃不愧是万历朝颇有声望的贤妃，说起这些前车之鉴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朱由校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急。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大腿，红着脸大声说道：“好了好了！您别说了，别说了！我就是喜欢她！我看中她了！您把她给我留下！这样总行了吧！”
刘昭妃愣了片刻，嘴角随即飞扬起来，笑纹从下至上一路漾开，最后连眉梢都挂上了喜色。“好小子，好小子！这才对嘛！”刘昭妃伸出枯瘦的手，满脸欣慰地在朱由校的肩膀上拍了拍，就好像吃到了甜甜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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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昭妃与朱由校在奉宸宫里说着体己话的时候，元辉殿里的淑女们也没闲坐着。
吃过午饭，曹化淳便领着几个小内侍撤了碗盘，重新上了茶。姑娘们漱过口，正襟危坐地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见王之元和刘克敬从殿外走了进来。王少监满面堆笑，朝姑娘们拱了拱手，说昭妃娘娘还在歇晌，怕姑娘们在殿里闷得慌，特地吩咐他领大家到外头走走看看，散散心，也不枉进一趟宫。
这话一出，姑娘们脸上都露出了雀跃的神色。她们从诸王馆到元辉殿，一路上都坐在轿子里，轿帘遮得严严实实，除了轿厢里那一方昏暗的空间，什么都没瞧见。此刻听说能在紫禁城里走动走动，一个个都忍不住亮了眼睛。
这也是老规矩了。每逢皇子选婚，进入最终角逐的淑女，总会被安排到宫里各处走一走，看一看，也算是见见世面。外朝区域平日里本就不是什么森严禁地，宦官宫娥、文武官员往来穿梭，多几个民女在宫道上走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之元和刘克敬一前一后地引着八位姑娘出了元辉殿，沿着慈庆宫西侧的宫道缓缓南行。走不多时，便经过了一座上下十丈的庑殿顶二层殿阁，那是文昭阁。再往前不远，便是一处颇有规模的建筑群，建筑群内探出围墙的歇山顶上覆着灿若流金的黄琉璃瓦。
王之元一面走一面回头跟姑娘们介绍，说那是文华殿，是皇太子日常读书听讲的地方，她们当中若是有谁被选上了，日后应该会常来这里。
这话一出，几个姑娘的脸上都有些发烫，眼中也闪出了期待的神色。
经过文华殿，继续往南又走了一阵，一行人便来到了会极门。
穿过会极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姑娘们叽叽喳喳的窃窃私语声也戛然而止。
出现在姑娘们眼前的是一片开阔得近乎奢侈的广场。正午的骄阳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每一块青石地砖都晒得发亮，远远望去，仿佛整个地面都被铺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箔。
广场正北，三阙重楼，朱柱金瓦的皇极门巍然矗立，气势森严。广场正南，与皇极门遥遥对立的午门城台，仿佛一条蜷缩的盘龙，静静地蹲踞在广场的南端，俯瞰着紫禁城外的一切。
皇极门和午门之间，一条闪烁着粼粼金光的内金水河自西向东蜿蜒而过，像是有人在广场上撒了一把金沙。河面上横跨着五座足以容纳数人并肩而行的汉白玉石桥，水上的桥身与桥下的倒影合在一处，远远望去就像五轮明月落进了河里。
蓝天、金瓦、红墙、白桥——所有的颜色都浓烈到了极致，整个广场就像是一幅用最名贵的颜料泼洒而成的画卷。站在这样一座广场面前，人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渺小。
八位淑女站在会极门下，望着眼前这壮阔的景象，一个个都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