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廊道时,她们经过了昨夜就寝的那间暖阁。暖阁房门大敞,七八个宦官宫女正在里面忙碌穿梭——有人弯腰捡拾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有人取下皱成一团的被褥床单,有人捧着簇新的锦垫绣衾往里送,还有两个小黄门跪在地上,拿着蘸了皂角水的湿布,用力地擦拭地板上的污渍。
朴媋只往房间里里瞟了一眼,暧昧的画面便如潮水一般不断浮现。
翻倒的烛台、揉皱的锦垫、散落的衣物……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慌忙别过头去,却正好与妹妹看了个对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姐妹同时联想到了自己昨夜展现在对方眼前的样子。
一股浓烈的羞耻感翻涌上来,两姐妹几乎同时别过头去,垂下眼帘,谁也不好意思再看谁。
引路的宦官对身后的暗流浑然不觉,依旧脚步轻快地在前头领着路,不一会儿就将两姐妹带到了用膳的地方。
乾清宫的膳房设在靠窗的东梢,两姐妹被宦官引到门口的时候,皇帝已经坐在那里自顾自地吃起来了。他换上了一件素白的绫罗直身,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玄色的绦带,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赋闲在家的世家公子。清晨的阳光从大敞着的窗户里狂涌进来,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朴媋一眼便看见了桌上摆着的两副空碗筷,知道这是给她们姐妹预备的。但她还是先带着妹妹,款步走到皇帝身前,敛衽屈膝道:“妾等叩见皇上,恭请圣安。”
“安了安了。”皇帝随意地摆了摆手,“赶紧坐下吃饭,再不吃就凉了。”
两姐妹这才直起身来,轻手轻脚地在皇帝对面落了座。
许是因为昨夜今晨的连番大战消耗了太多体力,皇帝今天的食量竟异常的大,光是米饭就用了好几碗,各类配菜更是来者不拒。王安站在皇帝身后,不声不响地伺候着,见皇帝胃口大开,他也满心高兴。
一阵大快朵颐之后,皇帝进食的速度渐渐放缓了。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端起汤碗慢慢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王安瞅准这个空当,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道:“主子,奴婢今天想出宫一趟。”
“出宫?”皇帝放下汤碗,侧头望着他,“你出宫做什么?”
“奴婢想去锦衣卫衙门一趟,找骆卫帅说说朝鲜那边的事。”王安不紧不慢地答道。
“朝鲜……”皇帝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坐在对面的朴氏姐妹,“……你是说她们的事?”
一听这话,方才还低着头小口扒饭的两姐妹,明显地紧绷了起来。
“既然主子对这个事情已经有了圣断,那锦衣卫那边也就不必再往下深查了。”王安点头道,“奴婢想去跟骆卫帅说一声,叫他给朝鲜那边的锦衣卫打个招呼,让他们撤掉案子,把人手都收回来。”
两姐妹不约而同地抬起眼来,紧张地望着皇帝,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与恳求。
“嗯,叫他们撤案吧。”皇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两姐妹承恩当晚的落红早已证明了她们的贞洁。“本来也没什么好查的。”
此言一出,两姐妹彻底放松下来,纷纷朝皇帝投去感动、爱慕的眼神,发现王安正站在皇帝的身后微笑着望着她们。
王安微笑如常,朴媋的心里却不由得一跳。她十分笃定,如果皇帝不对她们的过去示以宽容,那此刻王安脸上绝对不会挂着这样一副表情。皇帝的喜怒,便是他的晴雨表。皇帝喜欢她们,王安便对她们和颜悦色,皇帝若是厌恶她们,王安大概连一个正眼都不会施舍。
想到这里,朴媋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寒意。
又吃了几筷子菜之后,皇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望向两姐妹,问道:“对了,你们当真不知道自己家在何方吗?如今事情都说开了,也不必再隐瞒什么了。”
朴媋连忙放下筷子,正色道:“妾和妹妹是因为害怕皇上嫌弃妾等的出身,才隐瞒了醉月楼的事情。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半句虚言了。”
“可惜了。”皇帝轻叹道,“朕原本还想着赏赐你们父母亲人。哪怕不给恩荫爵禄,赏赐些银钱、田产,让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也还是可以的。可你们确实不知道,那便也只能作罢了。”
两姐妹的脸上立刻显出感动和期待的神情。虽然父亲当初迫于生计,亲手把她们卖给了人牙子,可那毕竟是亲生父母,有生养之恩。在还能揭开锅的那些年月里,也尽力养活她们。所以,她们还是时常思念,甚至在梦中梦见自己的父母,还有当时尚在襁褓中的弟弟。
“皇上。”朴媋忽然抬起头来,一脸热切地盯着皇帝,“那个牙子!那个收人的牙子肯定知道我们来历。”
“牙子?”皇帝微微挑眉,沉吟道,“嗯,他应该是知道的。可咱们要去哪里找这个人呢?”
“林妈妈!”一直安静听着的朴媝忽然抢过话头,“醉月楼的林妈妈肯定认识那个人牙子!”
皇帝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这恐怕是不行了......”
“为什么......”朴媝会错了意,“难道驻在国内的锦衣卫已经盘问过她了?”
“这倒不是。唔……”皇帝转过头,朝王安扬了扬下巴,“王安,还是你跟她们说吧。”
“是。”王安当即应下,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把周围的宦官宫女全都远远地打发走了,才重新走回膳桌旁边,压着声音说道:“二位娘娘,醉月楼已经没了。你们说的那个妈妈林金花,也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