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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8章 册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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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旨之后,正副十二使齐齐起身,步出皇极殿,行至御道正中,在早已安置妥当的节案、册案与宝案旁分列站定。晨光从殿檐的琉璃瓦上倾泻下来,照在三张铺着明黄锦缎的案桌上。锦缎上绣着的云龙纹在光线里隐隐游动,仿佛活了过来。

  使臣们没有直接伸手去拿取案上的符节、册文与宝玺,而是默然地立在那里,静静地等候着。

  不多时,一队身着织金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官校,抬着三架彩舆从台基下拾级而上。

  彩舆在御道上稳稳落定。先前将三案抬出大殿的执事官们再次趋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案上捧起符节、册文与宝玺,一一安置于对应的彩舆之中。

  待节、册、宝放置完毕,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便带着秉笔太监崔文升与魏忠贤,以及数名随侍内官,从殿右门鱼贯而出,来到彩舆附近就位站定。

  一切就绪之后,王安抬起头来,与正使班首徐希皋对了一个眼神。随即又微微侧过头去,朝传制官投去一个眼神。

  传制官当即会意,深吸一口气,昂首高唱道:“起——舆!”

  锦衣官校们闻令而动,一齐弯下腰去,将三架彩舆稳稳地抬了起来。彩舆离地的瞬间,又有数名锦衣官校趋步上前,将三柄象征着天子的明黄伞盖高高擎起,遮在彩舆之上。

  仪仗准备停当,锦衣官校们便抬着彩舆,缓步走下皇极殿的台基。正副十二使与一众传制内官紧随其后,在明黄伞盖投下的阴影里亦步亦趋。

  绵长的队伍从皇极殿前蜿蜒而下,穿过皇极门,跨过金水桥一路向东,最终来到了会极门前。

  然而,队伍并没有直接进入会极门,而是在门外停了下来。

  正副十二使在会极门外转过身去,面朝北方,也就是皇帝所在的方向,重新站定。他们面北而立,神色肃然,仿佛隔着重重宫墙,仍然能望见天子端坐在宝座上的身影。

  使臣们站定之后,王安、崔文升、魏忠贤等内官,便从队伍后方绕了出来,走到彩舆旁边。王安率先走到第一抬彩舆旁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柄象征着天子权威的符节。崔文升与魏忠贤也紧随其后,分别捧起册文与宝玺。

  三人捧着节、册、宝,在数名随侍内官的簇拥下,转身跨过会极门的门槛,朝文华殿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文华殿。王安在大敞的文华门前站定,身后捧着册、宝的崔文升与魏忠贤也随之停步。

  众人站定,传制官随即趋前一步,面向文华门内,高声喝道:“有——制!”

  声音攀上石阶,穿过门后的甬道,直直地射入文华殿中。

  文华殿内,身着九章衮服,头戴九旒冕冠的皇长子朱由校正坐在一张铺着明黄坐褥的紫檀椅上。听见这一声传唤,朱由校只觉浑身猛地一紧,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冒了出来。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骤然用力而微微泛白。

  站在他身旁负责引导的内赞官,司礼监提督太监曹化淳,见他愣在当场,面色发白,迟迟没有反应,便不动声色地凑到近前,微微欠下身去,用极低极轻的声音提醒道:“殿下,旨意来了。”

  朱由校回过神来,可脑子里仍然是一片空白。他愣愣地望着曹化淳,眼神涣散,仿佛被什么东西清空了记忆似的。他忘了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快想不起来了。但好在典仪的这部分流程,本就是内赞官引导皇太子出殿迎制。

  曹化淳又等了几息,见朱由校仍旧僵在原地,便索性不再等他反应,径直小步走到朱由校的侧前方,躬下身子,伸出右手,摆出一个“请”的手势,并朗声道:“殿下,册书已至,请出门恭迎!”

  朱由校瞪着眼睛,机械地站起身来,同手同脚地迈开了步子。

  曹化淳看在眼里,暗自捏了一把汗,却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提高警惕,虚抬着双手,随时准备在朱由校踉跄的时候扶他一把。

  两人沿着甬道一路走到洞开的文华门前,跨过门槛,走下台基,来到王安等一众传制内官的面前。

  看见王安手里捧着的符节,朱由校下意识就要跪下去接旨。可他膝盖刚弯下去,曹化淳便眼疾手快地搀住了朱由校的胳膊,在他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殿下,是在殿内接旨受册。这会儿只需请旨意进殿便是了,不必下跪。”

  “哦……”朱由校像个被人控制着的提线木偶一般,呆呆地应了一声,机械地说道,“那就……那就请旨意进殿吧。”

  王安将朱由校的异状看在眼里,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少年人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失态才是常情。当年,国本之争尘埃落定,先帝册封庶长子常洛为皇太子,常洛的状态简直比朱由校还要糟糕。比起他父亲当年,眼前这个少年,已经算是相当镇定了。

  王安迈开步子,捧着符节跨过文华门的门槛。崔文升和魏忠贤则分别捧着册文和宝玺,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朱由校在曹化淳无声的提醒下,侧身让到一旁,待三位内官走过之后,才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回到了文华殿中。

  文华殿的前殿正中,早已设好了三张空置的案桌。和皇极殿内一样,依然是册案在东,宝案在西,正中间设着节案,案上各铺明黄锦缎。

  王安、崔文升、魏忠贤三人先后走到对应的案桌前,各自将手中的符节、册文、宝玺,小心翼翼地安放在锦缎之上,然后走到案桌后方,转过身来,正对着朱由校。在这一刻,他们三人不再是他们自己,而是皇帝意志的化身。

  按照典仪,朱由校此刻应该主动对着三人,或者说对着符节、册文与宝玺,行四拜之礼。可朱由校脑子发蒙,神情恍惚,竟然完全忘了已经在排演中反复练习过的流程。

  站在一旁的内赞官曹化淳等了片刻,见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只得轻咳一声,以一种极其正式的语调朗声唱道:“四拜——如仪!”

  朱由校虽然忘了接下来的流程,但那些自记事起便开始学习的礼仪动作,几乎已经内化成了一种本能。听到“四拜”二字,朱由校的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应。一拜,起身;再拜,再起身;三拜,又起身;四拜,终于站定。

  四拜之后,曹化淳接着唱道:“宣册——跪!”

  朱由校立刻跪了下去,双手交叠在膝前,微微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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