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副十二使沿御道原路折返,穿过金水桥,拾级而上,重新步入皇极殿。定国公徐希皋手捧符节走在最前,其余十一人分作两列紧随其后。十二人走到须弥座前的拜位,齐齐停步,由徐希皋出班,双手将符节高举过头,跪奏道:“臣徐希皋等,奉节册立皇太子礼毕,谨持节复命!”
皇帝在宝座上微微抬手,说了声“赐节”,便有侍班官趋步上前,从徐希皋手中接过符节,归置于御座前的节案上。
复命既毕,皇帝随即传谕,命以册立皇太子事诏告天下。
站在殿侧的翰林官闻谕,立刻走到诏案旁捧起一卷长长的金织诏书,授予负责宣诏的礼部官员。宣诏官捧诏而出,在一队锦衣官校与鸿胪寺属官的簇拥下,出皇极门,过大明门,直趋承天门。
册立储君,是帝制中国仅次于大行皇帝宾天、新君践祚登极的头等大事。因此,册立诏书除册立本身之外,照例还要附加一连串诸如推恩封赏、抚恤宗室、大赦天下、宽宥刑罚,乃至蠲免钱粮、整饬吏治、旌表劝善之类的善政以昭示天子的仁德与圣明。因此,册立诏书往往长达数千言,光是将全文朗朗念完,便要花上将近半个时辰。
在礼部官员前往承天门的同时,刚刚受册的皇太子朱由校也在曹化淳与一众东宫属官的簇拥下,离开了文华殿。按照祖制,册立礼成后,皇太子必须前往奉先殿拜谒列圣,宣告自己已然正位东宫,并祈求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能保佑社稷永固、国祚绵长。
按照仪制,谒告礼成后,皇太子应当前往皇极殿当面向皇帝谢恩。可等他出了奉先殿,曹化淳却告诉他,承天门那边的册立诏书还没有宣读完毕,眼下还不能进殿。朱由校便只好在连接着皇极殿广场与奉先殿的左翼门值房里稍候了片刻。
实际上,明代的册立大典,并非一直都是今天这个模样。在国初洪武、永乐年间,皇太子都是在奉天殿上当殿接受册宝,也就是御前受册。直到宣德年间,由于英宗朱祁镇尚在襁褓,无法独立完成在奉天殿的复杂礼仪,仪式才改为由皇帝在奉天殿上任命正副使臣,持节捧册,将册宝送到文华殿授予皇太子。
最初,这不过是个因事从权的变通之举。后来英宗复辟,复立太子见深,宪宗正位太子祐樘,孝宗册立太子厚照,又恢复了御前受册的旧制。直到嘉靖十八年二月,嘉靖皇帝册立两岁的朱载壡为皇太子,才再次命使臣前往文华殿行礼。此后,穆宗册立神宗,神宗册立今上都是如此行礼,“临轩发册,文华受之”便隐隐成了定制。
上午巳时正,前往宣诏的礼部官员终于回到皇极殿复命,朱由校也在那之后,第一次以皇太子的身份踏进这座大殿。
从卯时到现在,这场典礼已经进行了两个多时辰了。身为主角的朱由校固然疲累,可坐在那把盘龙宝座上的皇帝朱常洛也不比他轻松多少。按照典制,皇帝全程都不需要开口说话,只要端坐在宝座上接受百官和太子的礼拜即可。但“端坐”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着实是一种折磨。
这两个多时辰里,朱常洛变换了各种坐姿。他时而侧身靠着扶手,时而单手撑着下巴,时而把头微微垂下去。冕冠上垂下来的十二串五彩玉珠,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四下甩动,在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人头晕眼花,很是难受。
朱常洛几度想要把帽子摘下来,或者干脆起身动一动,可想到今天到底还是个大日子,下面的一众臣子更是一大早就来这里干杵着,只怕比自己还要难受,便也咬着牙忍了下来。
朱由校在父皇和百官的注视下,来到须弥座前的拜位上站定。魏朝连忙打起精神,掐着嗓子,高声唱道:“谢恩——八拜!”
可能是因为过于拿腔拿调,也可能是因为这两个多时辰里没怎么用过嗓子,魏朝一开口就转了个很滑稽的调子。魏朝颇有些心虚地瞟向皇帝,满身鸡皮疙瘩直冒。可皇帝还在跟那些晃来晃去的珠串较劲,连看都没看魏朝一眼。
一拜,叩首;起身,再拜,再叩首......如是者八次之后,八拜礼成,朱由校直起身来,仰头望着须弥座上那个被十二旒遮去了半张脸的男人,朗声背出早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那句话:“儿臣由校,仰承父皇陛下圣恩,授以册宝,忝居东宫。惟当恪勤朝夕,逊志典学,敬承父皇之训诲,不敢稍有怠忽。愿父皇陛下时加训饬,俾儿臣知所遵循,庶不负宗社之重托,不辜圣恩之眷渥。”
朱常洛撑着扶手,稍稍坐直了身子。那十二串玉珠又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哗啦地晃了起来,使他不得不微微昂起下巴,才能看清楚跪在底下的那个少年。
沉默片刻后,朱常洛开口说出了进殿以来的头一句话:“你起来吧。”
“谢父皇陛下。”朱由校又叩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
皇帝想了想,说:“尔既为太子,当以宗社为重,以苍生为念,勤学慎行,亲贤远佞,勿负朕之厚望,勿负天下所托。”
朱由校再度跪下:“儿臣谨记父皇训诲,敢不夙夜匪懈,以报天恩万一。”
照例教训过太子,皇帝便微微侧过头,将目光投向跪在殿中的文武百官,再度开口:“朕今日册立太子,非为一人一家之私事,乃为宗庙社稷之重器有所付托,天下臣民之心有所系属。尔等既为大明国臣,当以忠正廉勤为表率,朝夕纳诲,悉心辅导。若有怀奸挟私、蛊惑动摇国本者,国法俱在,朕绝不宽宥。”
文武百官齐声应道:“臣等谨遵圣谕,必竭诚尽忠,辅佐东宫!”
皇帝微微颔首,不再说话。魏朝见状,连忙趋前一步,高声唱道:“礼成——百官退班,各归本衙!”
山呼声再度响起,文武百官们齐齐叩首,然后按照品级班次,鱼贯退出皇极殿。绯袍金带汇成一道沉默的人流,从皇极殿门口流淌出去,漫过丹陛,漫过广场,朝午门外涌去。
百官退下后,朱常洛撑着扶手从宝座上站起来。坐了两个多时辰,猛然起身时双腿竟有些发麻。站在台上的内侍见皇帝脚步踉跄,便连忙上前想要搀扶。朱常洛借力站稳,接着便把那顶沉甸甸的十二旒平天冠给摘了下来,递给那内侍。
“可算摘下来了。”朱常洛揉了揉被冠带勒得生疼的下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朱由校站在须弥座下,看着父皇摘下平天冠后露出一头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发髻,忽然觉得皇帝好像也没有方才隔着十二旒时看上去那般遥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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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祖制,皇太子在拜过皇帝之后,皇帝便要率太子前往太后宫中谒谢,此后太子还须前往皇后宫中及生母宫中行礼。
当年嘉靖皇帝册立两岁的朱载壡为皇太子,由于太子年幼,便由皇后与太子的生母王贵妃代太子向皇帝行八拜,再由王贵妃代太子向皇后行八拜礼,最后再让保姆代太子向王贵妃行四拜礼。一套礼行下来,足足折腾了大半天,直弄得阖宫上下人仰马翻。
不过如今的皇帝既没有母后,也没有皇后,就连皇太子的生母王氏,也在两年前撒手人寰。这样一来,这些烦琐的谒谢礼仪便顺理成章地从仪注里删去了。
离开皇极殿后,父子二人来到中极殿中,各自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适秋常服。皇帝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暗纹道袍,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玄色丝绦,头上只用一根碧玉簪随意绾了个髻。太子则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直裰,外罩一件石青色的褡护。两父子走出中极殿,发现两台肩辇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外面了。
朱常洛看了看那两台肩辇,却摆了摆手:“坐了两个多时辰,骨头都生锈了。还是走走吧。”
“是。”王安也不多问,只是朝抬辇的内侍们摆了摆手。内侍们便悄无声息地抬起空辇,退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