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皇帝在前,太子在后,父子二人步行回宫。王安与曹化淳各带着几名内侍,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靠得太近。
一路上,皇帝始终没有主动说话。太子也始终沉默着,只偶尔抬起眼来,看一看父皇的背影。
父子二人就这样沉默着走到了乾清门口。宫门洞开着,门内的汉白玉甬道被阳光照得发白。两个守在门口的内侍看见皇帝和太子走过来,连忙跪下行礼。
走到乾清门前的台阶下时,朱常洛冷不丁地停住了脚步。
朱由校没防备父皇会突然停下,直接撞了上去。他心里一慌,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正要开口赔礼,却先听见了父皇的声音:“现在什么时辰了?”
朱由校下意识地想要摸出怀表来看上一看,可当他把手伸入怀中,才猛然想起,他今天根本就没带那块怀表。
“父皇,我......”朱由校慌乱地抬起头来,正对上父皇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皇帝微微摇头,微笑着说:“不是问你。”
皇帝话音刚落,掌印太监王安便捧着一块雕工精美、装饰奢华的金质怀表从后头快步赶了上来,恭声禀道:“主子,刚过午时,快二刻了。”
“那就传膳吧。”朱常洛点了点头,“还是送到养心殿。”
“是。”王安当即应声,却没有就此离开,而是转头看了跟在身后的刘若愚一眼。刘若愚会意颔首,转身去传膳了。
皇帝迈步走上乾清门的台阶,走了两步,忽然头也不回地说道:“太子。你心里有事啊?”
朱由校先是一愣,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父皇是在跟自己说话。毕竟在此之前,皇帝对他从来都是直呼其名的。
“我……呃……不,”两息之后,朱由校终于回过神来,磕磕绊绊地说道,“回父皇,儿臣心里没事。”
“呵呵。”皇帝轻轻一笑,回过头来望着他,“你这表情,可不像是心里没事。怎么,不高兴啊?”
“不,儿臣没有不高兴。儿臣只是……只是……”朱由校连忙摇头,但“只是”了半天,也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有睡好?”皇帝微笑着打断了他。
朱由校愣了一下,随即垂下头去,低声道:“是……”
“你睡了多久?”皇帝又问。
朱由校轻轻摇了摇头:“儿臣不知道……兴许一两个时辰吧。”
“你失眠了?”
“是。”
“为什么?”皇帝稍稍放缓语调,温和地问道,“你当时在想什么?”
“就是一直在想成为太子之后的事情。”朱由校垂下头。
“那你想到了什么?”皇帝转身走上乾清门,接着问道。
“想了很多,但也很乱,可能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皇帝点点头,转而问道:“那你想过,做太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他望着父皇的背影,认真地想了想,才试探着答道:“是心系百姓,以国家社稷为重。”
“不不不。”皇帝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做太子最重要的是学习。”
“学习?”朱由校愣住了。“学什么?”
“你觉得呢?”皇帝不答反问。
“圣人的教诲?”朱由校试探着说。
“不对。或者说不完全对。”皇帝迈过乾清门内的门槛,沿着廊庑继续朝月华门的方向走去,“对太子来说,最紧要的事情是学习如何做好一个皇帝。而想要做好皇帝,只学圣人的教诲是远远不够的。”他顿了顿,又问:“太子,你觉得要怎么做好一个皇帝?”
“敬天法祖,爱民如子,赏罚分明。”朱由校这一次几乎是想也不想就答了出来。
“你说的这些,是做一个好皇帝。”皇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背靠着廊庑下的朱红凭栏。跟在他身后的太子和一众随侍宦官立刻也停住了脚步,齐刷刷地垂下脑袋。“我问的是,如何做好一个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