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又是一怔,喃喃地重复道:“......做好?”
“没错。”皇帝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你觉得要怎样,才算是做好了一个皇帝?”
朱由校茫然摇头,一脸莫名:“做一个好皇帝,不就是做好了皇帝吗?”
“做一个坏皇帝,也可以算是做好了皇帝。或者说,好坏这种过于宽泛的概念,本身就不应该用来形容皇帝。”皇帝见他的太子还是一脸茫然,便换了一种问法:“你觉得,皇帝是什么?”
“是天子。”朱由校不假思索。
“天子是什么?”皇帝追问。
“上天的儿子。”朱由校答道。
“上天的儿子......”皇帝眉头一挑,“那要怎么做好上天的儿子?”
朱由校想了想,讪讪地答道:“敬天法祖,爱民如子……”
皇帝一怔,随即仰头大笑起来:“呵呵呵呵……你这是又给我兜回来了啊。”
朱由校被父皇笑得心下惴惴,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忍不住问道:“儿臣……说得不对吗?”
“对,很对。”皇帝止住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敬天法祖、爱民如子,还有你刚才说的赏罚分明。若是能做好这些事情,就能做好一个好皇帝。可是太子啊,”他微微前倾身子,凝视着朱由校的眼睛,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你要怎么做,才能把这些事情做好呢?”
平日里,詹事府的讲师们在慈庆宫讲学,翻来覆去说的都是“为人君者,当敬天法祖,爱民如子,以德配天,方能得天佑而子之”这一套。朱由校听得多了,便也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是懂了的。至于“怎么做才算是做好了这些事情”,讲师们从来没有展开讲过,朱由校也从来没有往深处想过。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些事情就像喝水吃饭一样,只要想做,自然就能做成。可如今他真的面对了这个问题,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朱由校一时语塞,但皇帝并不催促,也不出言解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少年。秋日的阳光从廊檐的瓦垄间斜斜地漏下来,落在皇帝月白色的道袍上,将上面的暗龙纹照得若隐若现。
朱由校努力地思索着,眉头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想要......想要敬天法祖......应该勤于谒祭,不违祖制。而想要爱民如子,则当施以善政。”
“不违祖制,施以善政。”皇帝追问道,“好。那我问你,哪种政策算是善政?”
朱由校的额上已然渗出了一层细汗。他咬着下唇,绞尽脑汁地想了又想,才勉强答道:“所谓善政……当切合民瘼,使老幼鳏寡皆得其所。”
“善政须切合民瘼。”皇帝点了点头,但脸上却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何为民瘼?如何切合?”
“民瘼……”朱由校被这一连串近乎于钻牛角尖的问题逼得快要晕过去了,他的脑子里像灌满了浆糊,回答也开始原地打转,“民瘼就是民间疾苦。切合民瘼……就是施行善政,消除疾苦,使百姓安居乐业。”
皇帝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紧追不舍道:“什么叫疾苦,民间有哪些疾苦?”
任何问题,只要顺着答案一路追问到底,最终一定会卡在某个再也无法回答的地方,这个问题当然也不例外。
朱由校生在紫禁城里,长在紫禁城里,对“民间”这个词都没什么概念,就更别谈什么“疾苦”了。他垂下眼睫,颓然地摇了摇头:“儿臣……不知道。”
“你既不知道何为民间疾苦,”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见血,“又要何谈施政消解呢?”
“儿臣现在不知道,但以后总会知道的。”朱由校抬起头来,望着父皇的眼睛,倔强地说道。
“怎么知道?”皇帝立刻追问。
“当然是看官员们呈进的奏疏啊。”朱由校一下子就想到了父皇在南书房里揽奏理政的情景。
皇帝点了点头,继续引导道:“那你要怎么确保,官员们奏疏上写的全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