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又是一怔,但很快便找到了答案:“朝廷有科道官员。他们会监督那些上疏的官员。”
“那儿臣……就不知道了。”朱由校彻底哑了火。
“不知道就对了。”皇帝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朱由校的肩膀,缓声说道,“皇帝是高高在上的天上人。而天上人与治下的亿兆黎庶,离得实在太远了。皇帝只有一双眼睛,一个脑袋,不可能看到、知道、管到天下所有的事情。所以皇帝必须依靠臣下传达意志,治理国家。”
他伸出一只手,朝着东北方向遥遥一指。“就比如辽东、朝鲜一带,如今屯有二十万兵马。想要指挥这二十万人,守住这千里江山。就必须设置经略、设置巡抚、设置监护,设置总兵、副将、参将,以及他们之下的各级文武官员。而想要了解前线与后方的真实情形,以便做出正确的决策,除了依靠这些管兵、统兵的人,还要依靠监军道臣,依靠巡按御史,乃至临时派遣宦官与锦衣卫。而以上所有人——”皇帝凝视着朱由校的眼睛,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都有可能欺骗你。”
朱由校心下骇然,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因此,想要做一个好皇帝,首先便要‘做好’一个皇帝。”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却愈发清晰有力,“而想要‘做好’一个皇帝,就需要保持绝对的权威,使下头的人不敢隐瞒欺骗,不敢阳奉阴违。否则就算你有一万个好心,想施行善政,想使老幼鳏寡皆得其所,也不知道民有何瘼,该如何纾解。就算你侥幸制定了善政,底下的人也会阳奉阴违,把它推行得面目全非,乃至以善政为名行苛政之实。你,明白吗?”
“儿臣……儿臣明白了。”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抬起头来,问道,“可是,要如何保持权威,才能让下面的人不敢隐瞒欺骗呢?既然所有人都有可能欺瞒,那儿臣又要怎么去确定,他们究竟有没有欺瞒呢?”
“问得好!”皇帝赞许地点了点头,说:“人性本私。所有人都会说谎,但一般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谎。除了那种撒谎成性的天生坏种,一个人欺骗另一个人,通常是因为撒谎对自己有利,或者撒谎能帮他们避害。所以,一旦某件事情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乃至损害了某些人的利益,那么这些人在这件事上说的话,做的事,就值得怀疑了。”
“就比如某地闹了灾荒,官府号令本地士绅捐粮赈济,那些士绅往往会哭穷。明明家里囤着满仓的米粮,却非要装出一副家无余粮的样子来。这便是因为捐粮对他们而言,有害而无益。同样的粮食,自己吃了好,用来低价兼并土地更好,而用来赈济灾民顶多也就得个虚名。”
朱由校听得入了神,不由得微微张开嘴。
“反过来说,”皇帝继续道:“如果某件事情,或者某项政策,遭到了某些人的质疑乃至激烈反对。那么,你就可以派人去查一查,看看这些人是不是因为这个事情、这项政策,而受到了损害。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他们的反对便不足为凭。”他微微侧过身,望向廊庑外的远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就比如那些来京里祝贺你成为太子的朝鲜使臣,最近活跃的很,你知道他们都在做什么吗?”
朱由校微微一怔,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们到处串联。”皇帝轻哼一声,不屑地说道:“不是拜访这个阁老,就是造访那个科道,想请他们出面帮忙,弹劾朝鲜监护袁可立,让朝廷将他罢免。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朱由校呆呆地顺着话说道:“袁可立动了他们的利益?”
“没错。他们表面上说,袁可立在汉阳欺压摄政,培植私人,图谋不轨。”皇帝说,“但实际却是因为袁可立在朝鲜清丈田土,勒令他们照实数纳税,并把有主的荒田以极低的佃租放给无地可耕的贱民去种。这些事情,虽然于国家有益,但都是从那些人的钱袋子里往外掏钱。正所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们恨袁可立入骨,却又不敢公然跟天朝派去的监护使对着干,便想要借朝中大臣的手,替他们把袁可立扳倒。”
“我之所以跟你讲这个事情,就是想让你明白,利益,是这世上最不会骗人的东西。顺着这条线去追,你就能看清许多人藏在堂皇冠冕下真正的嘴脸。”皇帝将双手负在身后,继续朝月华门走去:“延伸开去说——如果一件事与某人以及与他亲近之人毫无关系,那么这个人往往能秉公办事。直到他与这件事产生了利益上的勾连。朝廷有一项制度,就是根据这个道理制定出来的。太子,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制度吗?”
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却始终不得要领,“儿臣愚钝,还请父皇明示。”
“流官异地任职。”皇帝一边走一边解释道:“科举之后,朝廷要给新科进士们授官。其中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还有那些被选入翰林院的庶吉士,会留在京里做翰林。二甲的进士,大多会分到六部去做主事。而三甲的进士,则多半要外放全国去做县官。”
“吏部在铨选县官的时候,一定不会让他们在自己的家乡当官,而是要把他放到外省去。让南人官北,北人官南。这样一来,便能极大的避免这些新任知县因为自己一家一姓的私利,而对朝廷的政令阳奉阴违。”
“之后任期考满,知县升知州,知州升知府,知府升布政使、按察使,朝廷也不会让他们原地升迁,而是要把他们调到别的省、府、州去。否则的话,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做官做久了,迟早开枝散叶,培植出自己的根基来。到那时候,他就算不是本地人,也与本地人没有分别了。”
“原来如此……儿臣明白了。”朱由校恍然大悟,颇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父皇的意思是,想要做成某件事,就要让那些与这件事没有利益纠葛的人去办。”
说话间,父子二人已经穿过月华门,走到了遵义门前。皇帝在门槛前停住了脚步,微微侧过身来,朝朱由校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没错,但这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也不能机械地把这个法子往所有的事情上套。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事情都是负面的例证,可有时某些人在某事上的利益,与国家朝廷的利益是一致的。这种时候让这样的人去办事,往往事半功倍,因为他们不只是在替你办事,更是在替自己牟利,自然尽心尽力。”
“而且这世上也确实有那种无私无己,以天下为己任的人。这种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们不为一己私利,不为权势所屈,一心只想着社稷苍生。这样的人,虽然少之又少,但只要有,便是国之栋梁,值得你以国士待之。”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因事制宜,对症下药。”皇帝抬起手来,在朱由校的胸口上轻轻点了点:“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就要你自己有明辨是非、知人善用的能力。《诗经》有云,‘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瘼’若不监观四方,食人间烟火又怎么知道民有何瘼呢?想要明辨是非,知人善用,就得多看、多听、多想、多学,让自己心里有数。心里一旦有了数,旁人要骗你,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儿臣,谨记在心。”朱由校深深地弯下腰,郑重地朝父皇作了一揖。
皇帝微微一笑,不再多说什么,只在朱由校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便转过身继续朝养心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