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在冗长的典仪中枯熬了太久，父子二人都有些饿了。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除了皇帝在强行给太子夹他素来不爱吃的青菜时，随口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之外，席间就只听得碗筷碰撞与咀嚼吞咽的声响了。
快要吃完的时候，朱由校忽然觉得一直这么沉默下去实在有些尴尬，便随便找了个不那么费解的话题，主动找父皇攀谈道：“父皇，您方才说朝鲜使臣为了一己私利，想要构陷监护袁可立。这事儿，您打算怎么处置？”
“不管，不处置。”朱常洛头也没抬，只睨了他一眼，便继续夹菜吃饭了。
“不管？”朱由校心下愕然。他原以为父亲如此郑重其事地说了这个事，一定会想法子管上一管的，“为什么？”
“下面人想斗，就让他们斗去好了。”朱常洛淡淡地说，“反正横竖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儿臣还以为，”朱由校浅浅地啜了一口汤，抬眼望着父皇，“您会保护袁可立呢。”
“我已经在保护他了。”朱常洛说。
“啊？”朱由校又是一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他遭人弹劾，我没有轻信，没有问责，甚至没有批答那些弹章。”朱常洛将筷子搁在筷枕上，不紧不慢地说，“就已经是在护着他了。”
“这……就算是保护了吗？”朱由校显然不太能理解这个说法。
“不然呢？”朱常洛漠然反问道，“难道我还得煞有介事地派锦衣卫把那些朝鲜人全都抓到诏狱去拷问治罪吗？”
“就算不治罪，总也该派人去敲打敲打，让他们收敛一些吧。”朱由校说。
“没那个必要。”朱常洛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在朝鲜的事情上，我的诉求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袁可立待在朝鲜，监护朝鲜，使朝鲜不为奴贼所用，以致危及辽右。”他顿了一下，问道：“你觉得，我要怎么做才能达成这个诉求？”
“怎么做……”朱由校愣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简直莫名其妙：“您是皇帝，他是臣子，您只要想让他待在那里，他自然就能待在那里啊。”
“那不就得了。”朱常洛耸耸肩，摊开一只手，“只要我不想动袁可立，就没有人能把他从朝鲜撵走。既然这样，我还费劲掺和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干什么？他们想斗就让他们斗去呗，反正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坏处。”
“呃……”朱由校总觉得父皇这话听着有些不对劲，可一时之间却又挑不出毛病来，只得讷讷地点了点头，“那……好吧。”
朱常洛喝了一口汤，含着汤水漱掉嘴里的食物残渣并咽下，然后放下碗筷，望着朱由校说：“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那我就再多说两句，你且听着。”
“请父皇赐教。”朱由校立刻放下筷子，端正了坐姿，郑重其事地说道。
“底下的争斗，能不掺和，就别掺和。”朱常洛的语气冷淡，甚至透着一丝凉薄，“只要他们之间的斗争还没有闹到足以危及国家的地步，那么就算他们把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你也没必要管。”
“为什么？”朱由校脱口问道。
“《战国策》你学到哪一卷了？”朱常洛不答反问。
朱由校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周策、秦策都学了，目前正在学齐策。”
“既然你已然学完了秦策，想必应该知道坐山观虎斗的典故吧。”朱常洛说。
“坐山观虎斗......”朱由校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他十分确定自己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典故，但一时就是想不起来了。
好在朱常洛也没有为难他，紧接着便解释道：“坐山观虎斗，则是一举而兼得两虎也。这个典故虽然说的秦国旁观齐楚之争，但也适用于君主御下。”
“哦！我想起来了。”有父皇这么一点，朱由校的思绪一下子就通了：“这是秦策二里的内容！”
朱常洛自己反倒没有想起这个典故到底出自哪一卷的哪一篇，但这并不影响他引用典故。
“没错。秦国坐看齐楚之争，于秦国有利。”朱常洛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款款道：“下面人适度的斗争，对上位，对国家也有益。下面人的斗争，要么是竞争向上，要么是相互揭短。”
“竞争向上自不必多言。而他们相互揭短，就可以让你在想要插手、乃至想要处置某人的时候，随时利用这些短处。反过来说，下面若是一团和气，要么是齐心协力，要么是沆瀣一气。而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后者的可能性往往更大。”
“你要记住，皇帝是统治者，是裁决者，而不是上台打擂的人。”朱常洛顿了顿，微微前倾身子，望着朱由校的眼睛说：“你应该想让谁赢就让谁赢，而不是傻乎乎地亲自下场，非要和擂台上的人打成一团。”
朱由校听得入了神，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朱常洛转头从宦官手里接过一盏温水，漱了漱口，吐掉之后，又往回收了一句：“不过，袖手旁观不等于漠不关心，也不能漠不关心。因为你想要利用矛盾，就必须先知道谁跟谁有矛盾，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矛盾，以及在矛盾中孰强孰弱。而且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一旦下面人之间的斗争上升到了危及国家的地步，那就必须果断出手，绝不能听之任之。”
他想了想，举了个现成的例子：“就比如之前，熊廷弼遭到多方攻讦，以至于不安其位，屡屡请辞，危及辽东防务。我便严惩了那些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并亲自给熊廷弼站台，这才使他安下心来，继续经略辽东。”
“所以……”朱由校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道：“如果袁可立也在构陷攻击之下不安其位，乃至上表请辞，父皇也会出手干预？”
“没错。就像辽东离不开熊廷弼一样，朝鲜那边也需要袁可立主持大局。”朱常洛点了点头，“如果事情真能闹到你说的那个地步，我当然会干预。不过就目前情况来看，事情应该还不会发展到那一步。那几个臭鱼烂虾，还有帮他们说话的喽啰，还没那么大的能耐。”
说罢，朱常洛便站起身来，浅浅地伸了个懒腰，脊骨由此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他径直走到放置御案后头的那排架子前面，一边翻找着想看的文书，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吃好了你就回去吧，今天没事了。不过明天你还要在文华殿接受百官进笺恭贺，早点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