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儿臣省的。”朱由校当即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原地迟疑了片刻,竟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来,跟着父皇走到了御案旁边。
朱常洛很快找到了自己想看的那份塘报,取下来转过身,见朱由校没有跪安告辞,反倒跟了过来,便随手把塘报扔到御案上,抬起头望向他:“怎么,还有事啊?”
“父皇,”朱由校小心翼翼地开口,“您之前不是说,等册立之后就让儿臣去天津吗?儿臣想请问父皇,还有这个打算吗?”
皇帝明显愣了一下,眉头也微微地蹙了起来:“你这是……不想去了?”
“不是,不是。”朱由校连忙摆手,急急地解释道,“儿臣是想请问父皇,准备什么时候让儿臣启程。”
“哦——原来是迫不及待了。”皇帝展颜一笑,在御案后头坐了下来,“呵呵。你别急嘛,怎么也得等你结了婚,安定一阵子再说。”
他稍稍直起身子,偏过头去,望向还在餐桌旁边指挥宦官们收拾残局的王安,扬声问道:“对了王安,太子的婚期定在哪天来着?”
王安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来,垂着头面向皇帝,恭恭敬敬地答道:“回主子,礼部目前只定了十月。十月里有好几个宜嫁娶的吉日,具体定在哪天他们还没给准信,说是准备在选完婚之后,看看天气来定。”
“嗯。”皇帝点点头,又问,“那选婚呢,选婚又安排在哪天?是不是下个月初一?”
“万岁圣明。”王安躬身答道,“正是下月初一。”
“九月选婚,十月成婚,安定下来也差不多该过年了。”皇帝回过头,看着朱由校,替他盘算了起来:“明年吧,明年过完年再启程,也好提前预备预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是,全听父皇安排。”朱由校应道。
皇帝伸手拿过塘报,展开来放在面前,语气缓和了几分:“虽说如今做了太子,但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来给你上课的教授、讲师都说你敏而好学。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去看、去想、去学,没必要焦虑。要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可以随时过来跟我说。”
朱由校心里一暖,声音里不由得带了些颤:“是,是......”
“好了,你去吧。”皇帝摆了摆手。
朱由校撩开前襟,准备叩首告退。可还没等他跪下去,皇帝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手叫住了他:“你等等。”
朱由校停下动作,站直身子望着父皇:“父皇还有什么吩咐?”
“虽然一时还不能让你出京去外地,但也可以让你试着做一点事情。”皇帝微笑道。
朱由校眼神倏地一亮,连忙问:“什......什么事?”
皇帝侧过身去,在顺手的一个盒子里翻找片刻,掏出一张软塌塌的信纸来,递给朱由校:“你先看看这个。”
朱由校伸出双手捧过信纸,展开一看,发现这是首辅方从哲直奏御前的一道揭帖。这道揭帖很简短,正文只有一句话:“铨选在即,庶吉士考选未下,恐误进士选期,请皇上许内阁先拆落卷,将不取姓名开送吏部,听其取选。臣方从哲谨提。”
皇帝的批答更短,只有一个字:“可。”
朱由校一眼便扫尽了上面的内容。他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地望着皇帝,他正要开口请问父皇这是什么意思,皇帝却又探身从堆积如山的案台上抽了一本硬壳封面的叶折递给他:“你再看看这个。”
朱由校放下信纸,从父皇手里接过叶折,一眼便看见了封面上那一列端方的小字:《请禁居间请托以肃铨选疏》。
他展开来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兵科都给事中臣魏应嘉谨奏,为严禁私谒嘱托以杜居间之弊事。
近有一种习气,中于人之膏肓,而不可解者,曰居间而已。如吏、兵两部,其间大升除、大推举,有一一秉心至公者乎?但使执簿呼名,犹愈于居间乱法。
夫所言公,公言之,或众质于朝房,或昌言于奏牍,人谁敢为罔上行私之奸,而借尺牍以潜通,援钱神为说客乎?
今后吏、兵二部用人,不论廷推铨选,但有独身嘱托,私宅通书者,该部即明白开具其人、其书以奏。
至于一切恩恤之陈乞,庶狱之出入,关榷之分司,将作之差遣,凡各该部俱宜矢公矢慎,勿执偏见,勿徇情分,以共襄皇上平明之治。”
这道奏疏不算长,措辞却极是犀利,直指吏、兵二部在人事任免上的“居间请托”之风,请求皇帝严令杜绝私谒嘱托,确保铨选公正。
皇帝的朱批只有简短的两句话,却气势汹汹:“章下部院,令有司堂上尽杜私谒,不得徇情瞻顾。若果有徧私,科道官指名来参。”
看完奏疏,朱由校总算明白了一些。他抬起头来,望着皇帝,跃跃欲试地说:“父皇是要儿臣……去吏部监督铨选吗?”
皇帝怔了一下。他原本只是想着铨选在即,让朱由校借这个机会去看看,实地了解一下大明朝究竟是怎么选官任官的,倒没想着让他监督什么。不过他见太子这副跃跃欲试、拳拳赤诚的样子,也就没有扫兴说实话,而是顺着话头点了点头:“嗯。”
朱由校立刻挺直了腰板,郑重其事地说:“儿臣一定竭尽全力,摘奸发恶,不负父皇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