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秋日的阳光从湛蓝得几乎透明的晴空里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紫禁城东西两侧那一大片灰扑扑的官署衙门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承天门外棋盘街上,几队刚从衙门里散值出来的书吏正三三两两地朝常去的饭馆走去,袍角在干燥的秋风里微微翻卷。
吏部后堂,西花厅正中那间专门辟给堂官歇息的屋子里,七十五岁的吏部尚书周嘉谟正站在一面铜镜前,由着一名老衙役伺候他脱下那件厚重的绯色锦鸡补服。他刚刚用过午饭,胃口不大好,只吃了半碗粳米饭并几箸清淡的时蔬。这会儿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泛着一层黏糊糊的倦意,眼皮子沉得直往下坠。人老了便是这样,吃了午饭就想睡,若不趁着午间眯上一会儿,下午便撑不住。
老衙役小心翼翼地将周嘉谟外面的官袍褪下来,小心翼翼地挂到墙边的衣架子上,又弯下腰去替他脱靴。
周嘉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扶着床沿,缓缓地在榻上坐了下来,准备就此躺下。可他刚把两条老腿搬上去,后脑勺还没挨着枕头,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便从花厅入口那边噼里啪啦地砸了过来。
脚步声又急又乱,像是有人在廊子里撒腿狂奔。周嘉谟皱起眉头,正要叫衙役出去招呼一声,房间的门便被人粗暴地推开了。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周嘉谟诧异地侧过头去,望向洞开的房门,刚要呵斥,满头大汗的司务厅司务张朝先就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了他面前,劈头盖脸地喊道:“部堂,部堂!太……太子来了!”
周嘉谟先是愣了一瞬,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紧接着,他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便猛地瞪大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谁?谁来了?”
“太子!”张朝先喘着粗气,又重复了一遍,“太子殿下驾临了!”
“为什么?”周嘉谟腾地一下从榻上弹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太子为什么来吏部?”
“不知道,属下没敢问!”张朝先甩着脑袋,两只手在身前胡乱地摆着。
“太子现在在哪儿?”周嘉谟急急追问道。
“大堂……大堂。”张朝先咽了口唾沫,“属下把殿下迎到堂上去了!”
周嘉谟不再理他,转头对那个杵在原地发愣的老衙役吼道:“快快快,快过来把衣服给我穿上!”
那衙役手忙脚乱地从衣架子上把周嘉谟的绯色锦鸡补服给扯了下来,慌乱之中,险些把整副衣架都给带翻。他哆哆嗦嗦地抖开官袍,绕到周嘉谟的身后,小心翼翼地将袍袖对准了老部堂伸过来的胳膊。
周嘉谟一边飞快地把胳膊往袖子里捅,一边扭过头去,对张朝先喊道:“你还愣在那儿干什么?赶紧去把其他人——所有人——都给我叫到堂上......啊不,花厅,先叫到花厅来集合,快!”
“哦!是是是!属下这就去,这就去!”张朝先如梦初醒,一阵风似的奔出了西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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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嘉谟来到吏部大堂的时候,皇太子朱由校正背着手,饶有兴致地在堂上闲逛。
这是朱由校生平头一回来到朝廷的衙门。堂官的案台,置物的木架,墙上的挂饰,还有那堆积如山的案牍卷宗,这些在旁人看来再寻常不过的陈设,落在这个少年眼中,却是样样新鲜。
朱由校穿着一身浅青色的暗纹直裰,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小帽,腰间系着一块包金镶银的小玉坠儿,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装饰了。斜斜的秋阳从大敞的门外涌进来,暖烘烘地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朱由校走到案台边上,正端详着吏部的大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纷沓杂乱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去,就见吏部尚书周嘉谟,还有上个月才从南赣巡抚任上调补为吏部右侍郎的周应秋,正领着文选、验封、稽勋、考功四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还有一干正在吏部观政的新科进士,乌泱泱地朝大堂走来。
年轻的太子没防备这么大阵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他很快便稳住心神,挺起胸膛,昂首迎了上去。
周嘉谟远远地瞧见太子主动朝门口走来,心里一惊,连忙迈开两条老腿,尽力地快走了几步,将身后那一大群人甩开了小半个身位。他没敢就这么直愣愣地闯进大堂里去,而是在门槛外头刹住了脚步,随即又转过身去朝众人使了个眼色。周应秋立刻会意,伸手拦住后面的人。于是,这一大群官员便齐齐地停在了大门外头,仿佛他们才是一群冒昧来访的不速之客。
“臣,吏部尚书周嘉谟——”周嘉谟撩开前襟,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率吏部阖衙属官,拜见太子殿下!”他身后那一大群官员也跟着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卿等不必多礼。”朱由校学着父皇的样子,尽可能地威严地摆了摆手,“都请起来吧。”
“谢殿下。”周嘉谟用那双老胳膊老腿儿撑着地面,颇为艰难地站起身来。身后的官员们也纷纷站起,各自垂着脑袋,屏气凝神地等待着太子发话。
可朱由校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场才算体面,便也沉默地站在那里。堂上堂下因此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只听得见众人高低不齐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棋盘街上隐隐传来的蹄踏轮碾声。
最后,还是尚书周嘉谟主动打破了沉默。他上前半步,贴着门槛边缘,小心翼翼地说道:“老臣恭贺殿下正位东宫。不知殿下今日驾临吏部……有何贵干?”
朱由校上下打量着周嘉谟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缓缓说道:“兵科都给事中魏应嘉最近上了一道奏疏,弹劾吏部还有兵部在铨选推举上徇私舞弊,纵容说客居间请托。不知大冢宰知不知道这件事?”
周嘉谟面色微变,眉心一跳,诧异道:“还有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