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亲自拿给我看的,那还能有假?”朱由校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而笃定。
“可是……”周嘉谟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负责文移收发的司务张朝先,“吏部确实没有收到魏应嘉的弹章啊。”
张朝先身子一震,心里一紧,忙不迭地趋前一步禀道:“部堂,今天午休之后,确实有朱批送来……”
“还不赶紧拿来!”周嘉谟哑声喝道。
“已经……已经给您放到案上了。”张朝先伸手往大堂深处一指。
周嘉谟转回头来,深吸一口气,朝朱由校深深作了一揖:“殿下,可否容臣等……先看过那本奏章?”
朱由校自无不可,点了点头:“当然,请便。”
周嘉谟朝朱由校又是一个长揖,这才迈过门槛,快步走到那张宽大的正案旁边。他眯着老眼在堆成小山的卷牍上扫了两圈,很快就找到了那道已经函封过的奏疏及朱批拓本。他伸手拿起拓本,撕开信封,从里头抖出信纸,一目十行地读了下去。
魏应嘉的奏疏措辞相当犀利,皇帝的朱批也同样不留情面。但周嘉谟读着读着,原先紧绷着的脸色反倒稍稍松弛了一些。这道奏疏虽然锋芒毕露,但毕竟还没有指名道姓地弹劾某个具体的人,只是泛泛地指斥风气。不过他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既然朱批上已经有了明确的旨意,直接发下来让吏部照办便是,何必劳动太子亲自跑这一趟?
周嘉谟放下信纸,抬眼望向朱由校,却发现周应秋还有身后那一大群司官,仍旧杵在大门外头,一个也没有跟进来。
周嘉谟从隆庆年间就开始当官了,哪里会看不透这些人的小心思。这些滑头无非是摸不清太子此行的深浅,想让自己一个人顶在前头,把事情扛下来。可他哪里肯让他们得逞?当即便拿着信纸走到周应秋的面前,面无表情地递了出去:“茂实,你们也看看吧。”
“是。”周应秋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但面上却纹丝不动。他双手接过信件,展开细看。他身后的几个郎中、主事也都微微侧过头来,想瞄上一眼。
周嘉谟转过身,重新走到朱由校面前,又是正色深揖道:“殿下。魏应嘉的奏疏,确实是切中肯綮。老臣定恭奉圣旨,秉公办事,竭尽所能杜绝私谒。”
这位初出茅庐的皇太子到底还是个愣头青,肚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听了周嘉谟这番冠冕堂皇的表态,竟直截了当地问道:“周冢宰,最近有人到你这里来请托过吗?”
周嘉谟被他问得一愣,连忙摇头,把一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没有,当然没有。更何况,铨选的事老臣说了也不算。就算有人想动什么歪心思,也找不到我头上来。”
朱由校一听这话,倒是真的诧异了。他皱了皱眉头,问道:“选任官员乃是吏部的第一要务,周冢宰身为吏部尚书,怎么可能说了不算?”
周嘉谟听了这话,嘴角竟然浮出一丝莫名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欠了欠身,反问道:“老臣斗胆,敢问殿下是否知道,吏部是如何推选官员的?”
“怎么选官……”朱由校微微一怔,觉得自己被小看了,有些不太服气地说道,“还不就是从候选的官员里头挑人出来补缺吗?”
周嘉谟一下子就听了出来,这位年轻的皇太子对吏部的运作机制几乎一无所知,不过他也没有硬挺挺地指出这一点,而是委婉地说道:“殿下说的不错。选官任官,确实就是从候选的官员里头挑人补缺……但也没有那么简单。”
朱由校眉头一挑,来了兴致:“那复杂在哪里?”
周嘉谟侧过身,恭敬地朝大堂正案的方向摆了一下手,说道:“一两句话恐怕说不太清楚。还请殿下上座,容老臣慢慢禀报。”
“也好。”朱由校本来也没打算马上就走,便转身径直走向了周嘉谟的案台。
“快,快去叫人给殿下看茶!”周嘉谟忙不迭地吩咐了张朝先一句,随后便跟着朱由校来到案台边上,像一个老管家似的杵在他身边。
朱由校走到正案后面,大大方方地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他抬眼一瞧,却发现周应秋和那一大群司官还杵在大门外头,便朝他们招了招手:“都进来吧,别在外面晒着了。”
“是。”周应秋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这才领着众人鱼贯而入,分列在大堂两侧。
朱由校一面随意地打量着正案上的笔墨纸砚、印章簿册,一面对周嘉谟说道:“大冢宰请说吧。”
周嘉谟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道:“想必殿下也知道,吏部下面分设有文选、考功、验封、稽勋四个清吏司。其中,文选清吏司负责天下文官的铨选与升迁调补。考功清吏司负责天下文官的考核、奖惩与黜陟。验封清吏司负责封赠、袭荫、土官世袭等事务。稽勋清吏司则掌管天下文官的勋级、名籍、服制与丧养。吏部堂上虽然统管这四个清吏司,却并不直接插手各司的分内事务。”
“他们分司执事,可到了最后,这大印还不是要由你这个掌印堂官来盖吗?”朱由校伸手拿起吏部的大印,托在掌心里左右端详了一下。
“殿下说的是。这印,确实是由老臣来盖。”周嘉谟苦笑着摇了摇头:“可老臣,也就只是个盖印的而已。”
“嗯?”朱由校放下了手中的大印,抬起头来望着他。
“万历以前,掣签法尚未通行,那时的大冢宰尚且能够自持铨政。”周嘉谟解释道,“可自从万历二十二年孙冢宰创立掣签法,这铨选的路数,便完全不同了。如今选官,都是选司官掣签定好了之后,直接拿名单来堂上盖印。从始至终,冢宰一言不发,一笔不改,只管照着单子落印画押,再进呈御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