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退下之后，大堂里重新安静了下来。朱由校端起茶浅浅地啜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周嘉谟，重新将话题拉了回来：“掣签，掣签......周冢宰，你是说，如今朝廷选官……靠的都是抽签？”
周嘉谟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也不全是。如今朝廷选任官员，只有大选和急选采用掣签法。至于部推与会推，则还是同从前一样，采用提名和廷议来确定人选......”他顿了一下，见太子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疑惑，又主动解释道：“所谓大选，也就是科举或者考满之后，选取官缺授予新科进士，以及考核后当升当降的官员。因为每次涉及的人数动辄成百上千，故称为‘大’。而急选，则是当有官员因丁忧、病故、革职、告老等故突然出缺时，临时针对那个空出来的官缺进行选任。因缺位不能久悬，故称为‘急’。”
“至于部推与会推，虽与急选相似，却都是针对中高级官职。譬如六部各司的郎中、员外郎，各省的藩台、臬台、参政、参议，便采用部推。而内阁辅臣、九卿堂上，还有各地的总督、巡抚、经略、监护的选补，则是采用会推，由九卿科道的堂官一同廷议推举。”
朱由校听得很仔细，一边听一边点头，待周嘉谟说完，他便总结道：“也就是说，除了中高级官员的选任之外，其余的都采用抽签？”
“是。”周嘉谟颔首。
“抽签选官——”朱由校托着下巴，不由得怀疑起来：“这能行吗？”
周嘉谟沉默了。
事实上，掣签法自万历二十二年创立之初，便伴随着许多批评的声音。当时署理南京吏部文选司郎中的蔡献臣就曾讥议说，“掣签一节，名既不雅，而流亦多弊”。而在家闲住的前任礼部尚书于慎行，更是毫不客气地批评道：“人才长短，各有所宜；员格高下，各有所便；地方烦简，各有所合；道里远近，各有所准。而以探丸之智，为挈瓶之守，是掩镜可以索照，而折衡可以悬决也。从古以来，不闻此法。”他甚至还直接批评创制此法的前吏部尚书孙丕扬，说他身为冢宰天官，却“自处于一吏之职，而无所秉成”。
不过，掣签法对大冢宰本人来说，倒也并非什么坏事。至少，它能让大冢宰从“坚持原则”与“得罪权贵”的两难夹缝里脱出身来。嘉靖之后，阁臣与宦官的权势日益膨胀，像严嵩、徐阶等人，都曾通过掌控吏部来扶植党羽、排斥异己。张居正当国之时，更是有人直说吏部尚书“不过一书吏而已”。即便是张居正故去之后，内阁乃至某些大太监，也频频插手铨选事务。而吏部要么听凭摆布，顺着他们的意思办事；要么硬着头皮，冒着得罪内阁与司礼监的风险，坚持原则维护部权。
而无论是听凭摆布，还是坚守自持，往往都会招来朝野的非议，乃至皇帝的不满。受阁、监摆布，自不必说。而即便是吏部尚书不为所动，坚持己见，也有人说大冢宰这是结党营私、推谋自用。所以，为了让皇帝、内阁、群臣都挑不出毛病，孙丕扬才创立了掣签法，主动把选官任官的权力，连同这项权力所带来的非议，一并丢给老天爷。
事实也证明，无论这个制度对国家好不好，至少大冢宰的名声是保住了。虽然还是有像蔡献臣、于慎行这样的人批评掣签法和孙丕扬，但当时的舆论，普遍还是倾向于赞扬他公正无私。就算后来有人像魏应嘉这样指摘吏部选官不公，大冢宰也可以像眼下周嘉谟这般两手一摊，轻飘飘地把自己摘出去。道理也很简单，既然吏部尚书都不亲自操持选官了，谁还能抨击大冢宰徇私舞弊呢？
当然，这些不太能见光的话，周嘉谟是绝不会堂而皇之地当着太子的面说出口的。
“这个制度已经沿用了近三十年，应该多少……”周嘉谟斟酌着措辞道，“还是有它的合理之处的。”
朱由校定定地望着周嘉谟，显然没有被他的这番说辞给说服：“正所谓，因材施教，知人善任。吏部为国取才，不应该以选贤任能为第一要务吗？若只凭掣签选官，不看官员个人的能力与志向，又怎么能选出合适的人才来呢？”
周嘉谟略作思忖，躬身答道：“殿下所言极是。治理国家，确实需要选贤任能，让有才干的人去做适合他的事情。不过......”周嘉谟话锋一转，“选官一节，有时也无所谓个人能力。”
“就比如大选。按照朝廷的规矩，铨选进士的时候，一甲三名照例进翰林院；二甲进士，在内者分至六部做主事，在外者授知州；三甲进士，在内者除中书舍人、行人司行人等职，在外者除推官、知县。三甲进士之间虽然有所差异，但在内的起点都差不多，所授的官职也大致相同——最后无非是天南海北，去处不同罢了。”
“可是，天下州县有富庶贫瘠之别，各地水土亦有美恶良劣之分。”他微微加重了语气，“人心趋利避害，向来是嫌贫爱富的。官员若能选到南北两京，便不愿去外省；若能选富庶大州，便不愿去穷困小县。若是放着让各人自己去争去抢，那有钱有势有门路的，早早就把好地方占尽了；没钱没势没门路的，便只能被挤到偏远苦寒之处去。”
“掣签一法，则是不分任地贫富，不论山水良恶，所有的缺分统统搁进签筒里，各人亲手去抽——抽到哪儿就去哪儿，怨不得别人，也求不到别人头上。这便是在不平之中，尽力求得一个公平。”
“而中高级官员，则关乎一省一部之大局。”周嘉谟道，“而且能走到那个位置的人，多半已经在地方和京中历练了十几二十年，其才具如何、品行如何，朝廷上下都看在眼里。所以到了这个品级，还是要采用部推和会推，来选贤任能。”
朱由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又问道：“那这签，究竟是怎么个抽法？”
周嘉谟想了想，详细禀道：“开选之前，文选司的官员首先要‘作签’。所谓‘作签’也就是将全国所有出缺的官职及任职地点，一一写在竹签之上，并依照地域，分为北、中、南三大类。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为北五省，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四川为中五省，福建、广东、广西、云南、贵州为南五省。三类各置一只签筒，以备抽取。”
“做好签后，便要‘填榜’，也就是依据候选官员的资历与考绩，预先拟定他们当授何职，写成黄榜，进呈皇上御览钦定。待到开选正日，候选官员齐聚吏部，先看黄榜，得知自己将要被授予什么官职，然后走到对应的那个签筒前，当堂亲手抽出一支竹签。”
说到这里，周嘉谟缓缓抬起头来，望着朱由校：“竹签上写着的，便是他最终的任职之地。官职由黄榜定，地方由自己抽，两者合一，此次选授便算尘埃落定。整个过程，悉听其人自掣，旁人不得干预，其人也不得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