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川老师,你知道吗,我刚刚算了算时间,我已经快要一个月没跟我爸通电话了。”
他说:“因为我爸从我记事起就特别忙,脚不沾地那种,不会在开会的路上,就是在赶飞机的路上,如果没有事情,他很少给我和我妹妹打电话,或者回来看我们,当然我们也不敢随便给他打电话,因为他总是有很多事,我们都会害怕打扰他。”
“从小?”祝川眉头皱起来:“你爸不管你们?”
“不能这样说吧。”段一弦边想边说:“单亲家庭都是这样,一个家长又要工作赚钱养家,又要照顾两个孩子,这本身就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既然我们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就不用在这种事情上斤斤计较,给大人添麻烦了。”
他看祝川在听到他说单亲家庭时表情不太对,很快猜到他在想什么,道:“放心吧老师,我妈妈她好好的,只是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现在她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小孩儿,过得特别开心。”
段一弦在提到他妈妈时,面上依旧是笑意盈盈的模样,可是不知为什么,祝川总觉得他的笑里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哦。”他问:“她是开心了,那你也开心吗?”
段一弦点点头,说当然了:“她是我妈妈,她可以过得好,我也很开心,她现在特别幸福,生的小孩儿是个女孩子,比我小了有七岁还是八岁来着,喜欢扎两个羊角辫,以前我跟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她还会粘着我叫哥哥,特别可爱。”
他在头上比划一番,又很快放下:“不过我们一起生活了并没有很长的时间,因为我在那里好像不大合适,所以我爸又把我接回去了,其实跟谁一起生活我都愿意,我只是觉得很可惜,因为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我妈他们了。”
段一弦说得很容易,好像应该长篇大论的,被他一句“不合适”轻易带过了。可一个家庭里,多一个小孩子罢了,有什么不合适的呢?除非大人不喜欢,或者他的存在开始在那个家里变得多余起来。
原生家庭的磕磕盼盼总会给人最不可磨灭的影响,也许段一弦自己没有察觉,在他叙述这些的时候,表情在逐渐黯淡下来。
不过这样的神色仅仅出现了一瞬间,快要祝川甚至还来不及让他别说了,下一秒段一弦脸上便重新扬起笑,完全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老师你看,跟我比起来你是不是好很多,叔叔会常常给你打电话不说,还有阿姨时时刻刻记挂着你帮你说话。”
“换个角度来说,老师你觉得琐碎麻烦的事情,可能都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他停顿了一下,凑近些,小声问:“所以老师可以不要再生气了吗?”
小段小朋友没忘记自己讲小故事的目的,懂事地在最后又把话题转回了祝川身上。
祝川心情很复杂。
因为他发现,这个单细胞的小屁孩儿好像跟他想象中那个被家里密不透风保护着,浸在糖罐子里长大的小孩儿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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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是天差地别。
所以有人的真的从出生起就自带甜度,即使没有后天条件的加持,也能长成这么甜的样子吗?
有一瞬间,祝川觉得在段一弦面前,自己倒是成了那个不懂事不知足的小屁孩儿。这种感觉让他不是很喜欢,所以沉吟片刻后,他再一次伸出魔爪——捏住了段一弦的脸颊。
“蛋蛋同学你会审题吗?我是让你安慰我,不是让你把我搞得更抑郁。”
“为什么为抑郁?”蛋蛋同学被他捏得说话都有点模糊:“我是在安慰你呀,不是说了一起比惨,痛苦减半吗。现在我比你惨,老师有没有感受到痛苦减半?”
“谢谢,并没有。”
祝川放开他的脸,伸长手啪地合上电脑。
段一弦手里还攥着鼠标,茫茫然:“老师,我没有选完。”
“不用你选了。”祝川从他手里扣出鼠标放回原处:“慢吞吞的也不知道要选多久,我自己选,你回去睡你的觉。”
“哦,那好吧。”段一弦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回去啦,祝川老师晚安。”
刚想转身,就见祝川也站了起来,对他勾勾手指做了个过来的手势,段一弦乖巧近前一步,就被前者勾住肩膀揽过去抱进怀里。
段一弦表情怔住了,在祝川看不见的地方,下巴蹭过他的肩膀。
上次他就发现了,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祝川连怀抱都比他宽阔不少,长手长臂环着他时,总会有种如果挣不开的错觉。
不过这次更特别,上回主动的是他,而这回是祝川。
段一弦手足无措,咽下一口口水,连回抱都忘记了,他问他:“老师不是说不让抱了吗?”
祝川说:“是不让你抱,但是你已经抱过我一次了,我现在抱回来,不过分吧?”
低头蹭在发梢轻轻嗅了一下,这次他可以确定了,蛋蛋同学是薄荷味的。
短暂的拥抱很快结束。
而段一弦在离开之前,他发现今晚收获的不仅仅是一个拥抱,还有一个听起来很牛逼的特权。
“以后你有什么事不方便给你爸打电话,就来找我,反正差别不大,我就算忙到脚不沾地也有时间管你,知道了吗?”
段一弦回答说知道,但是他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呀?”
祝川把吃到所剩无几的炒米粉袋子挂回他手指上,对自己霸占了人家的宵夜的行为丝毫不感到羞耻:“吃人嘴短,礼尚往来还你个人情。”
段一弦受宠若惊:“可是炒米粉才九块钱一份。”
祝川:“我就是喜欢践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你,有,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