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罗老大还挺和气,就和村头大爷似的,把手一推,地上就长出一个小板凳请沈旦坐,还扭头冲那些垃圾道,
“还有你们,吃饱喝足,回屋睡觉,晚上讲经,别打瞌睡。”
于是一众垃圾如蒙大赦,忙不迭告退。
而沈旦也来都来了,不带怕的,就大剌剌在罗老大身旁把拳一抱,
“藏剑山庄沈旦,未请教。”
罗老大也随手抱了个拳,
“你怎么又改名了?罢了,沈旦就沈旦吧。老夫罗因,现在是漕帮之主。”
如此算是见了礼,沈旦也不耽搁,把手中剑朝天一指,
“就是你要把月亮砸下来。”
罗老大也是失笑,
“嘿,你这混蛋,还是这么会聊天啊。”
沈旦只举着剑,盯着人,手不摇,心不动,
“有什么好聊的,你作事必然有你的缘由,我拔剑也自然有我的道理。
若什么事都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世上哪儿还有那么多杀伐纷争呢。
多说无益,亮剑吧。”
罗老大也赞同地点点头,
“说的对,骡也是这么想的。可惜啊,如果你能在昆仑一剑把骡斩了,又何必千里迢迢,来听我这四万七千岁的老登讲道理呢?”
“啧……”
沈旦一时也给噎住,片刻的迟疑后,他把剑搂在怀里,往小板凳上一坐。
“好,那你说。”
于是罗老大转向眼前,夕阳下波澜壮阔,一片金鳞的大河,
“过个一百年,上游就会决口,艮河就会改道,从震州入海,这边就会变成一片湖泊沼泽。”
沈旦莫名其妙。
罗老大只望着河道,方瞳子里倒映着夕阳的余晖,
“再过一百年,没了艮河天险,朝廷收复北方,毁弃邺都。然后会有好多流民迁徙过来,在水泊沼泽边定居,开荒耕种,建起一个个村落。”
沈旦瞅瞅他,
“怎么,然后你就出生了?”
罗老大笑了笑,
“如此又过一百年,我被仇家灭了师门,追杀流落至此,身负重伤,被一个少女所救,侥幸捡回一命。”
沈旦不由皱眉,
“怎么又是这一套……”
罗老大也是耸耸肩,
“套路模板就是这样的么,这叫一键生成式人生剧本,只要时间地点人物改一改,天道模拟器就能跑起来了。我们是批量测试,专门定制多麻烦,当然大家都套一个模板了。”
沈旦一愣,死死盯盯着他
“你说什么?套路模板?人生剧本?批量测试?”
罗老大把手里鱼竿一提,吊上条草鱼来,抓在手里一口啃掉鱼头,嘎吱嘎吱地嚼着,
“嘎吱嘎吱,那你以为呢,我们是龙,不是蛆,从受精卵开始,就经过几百轮基因协调生理强化了,这大地上是我们的培养皿,苍生是我们的营养基,整个人生都是被规划好的剧本。
而公司投入这样大的代价,就注定不可能让我们虚度一生,家人朋友师门道侣,但凡可能拖累你前进的累赘都得弄死,要转化成你不断进化不断厮杀不断往上爬的源动力。
不断添柴加火,如此千锤百炼,如此不断给你灌注仇恨,愤怒,和恐惧,才能鞭策着驱动着你向前冲,向前狂奔,向前进化,杀戮一切,吞噬一切,直到站到生物的顶点。
是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谓,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这就是龙的养法了。”
沈旦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看身后,
“所以那个三百年后的女孩,就是那个老母?”
罗老大吮着手指,
“嗯,她是我的朋友,名叫史童儿。
当年我学艺不精,挨了仇家一招大嵩阳神掌,给打落山巅坠下崖底,侥幸挂在树上大难不死,却也给打得真炁逆窜肺腑俱裂浑身瘫痪,还中了猛毒,每天十二个时辰水深火热如坐针毡动弹不得,足足熬了三个月才挺过来。
是她上山割猪草救了我,当年她也就十岁大吧,也救不了我,就漫山遍野地帮我找草药解毒,倒水给我喝,还偷猪食分给我吃。
所以我答应等伤好了就带她一起走,不过后来我伤好了下山一看,发现村里人已经把她杀了。只剩一个头被放在竹篾里。
她被杀时脖子上给砍了三刀,因为当地人迷信,说一刀把人杀了人就会死,所以不能一刀把人头砍下来,要砍得她哀嚎凄叫,砍得她面目全非,砍得她死状如鬼,才能把魂魄锁在脑袋里,才好拿来做祭牲,做法器。
所以我就问为什么杀她,嘿嘿,人家还可有道理了呢,怪她不好好劳动,嫌弃她偷东西,屡教不改,就把她头砍了,拿来祭天求雨,说是造福苍生了。
呵呵,十岁的小孩,你叫她怎么和成人一样好好劳动?吃都吃不饱,难道饿得忍不住,偷一口猪食吃也得死吗?还求雨?艮河早踏马改道了,这点水用了三百年能不干吗?求个毛的雨啊?
我不信,吃了半个村他们才老实交代,原来童儿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奴隶,本来就是锁在村里当老婆的。不过那村长家要给儿子娶媳妇,盖新房子,所以要祭个奴隶作厌胜,打生桩,这样盖的房子有鬼神庇护,邪祟不侵什么的。
所以村长就随便编了个求雨什么的缘由,随便找了个不听话的,随手把她的四肢砍断了,打在地基里了。随手还留了个头,打算等屋子封顶的时候装坛里,放在房梁上。”
沈旦一时也不说话了。因为这地方民风是这样的。
于是罗老大继续说,
“我答应过要带她走的么,就问她要不要跟我一起走,童儿也说不想留在村子里了,她只记得人贩子是从南边把她贩来的,家门口有一棵树,树上开黄色的花。
所以我就把她挖出来放在竹篾里,两个人一道闯荡江湖,一路往南方去,去找她的家。后来我们一直走到离国,遇到一个长着千面的仙人,就是骡了。
那个骡说为了感谢我们帮他出世,可以实现我们每人一个愿望。童儿说她还想活,骡就把她复活了,这就是无生老母了。”
沈旦摇摇头,现在确信了,
“你丫真疯了。”
罗老大也不否认,又钓上来一条鱼,嘎吱嘎吱地啃,
“嘎吱嘎吱,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当年我的脑子确实是不太清楚了,因为童儿如果不是已经死了,又怎么能被复活呢?
所以可能是我当时被伤的太重,中毒太深,也有点被刺激到了,以至于哪里一根筋搭错了,有些幻视幻听,精神分裂,或者接收到什么其他的频道了也不一定。
不过也别怨我啊,就算生来是龙,也不是从小就那么强的。哪怕人生的剧本可以一键生成,人的心却不能。心如果支离破碎了,就再也复原不了,好像胸腔里空了一个洞,吃什么也填不满。或许当时我也只是伤了心,为了活下来,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强撑着吧……
罢了,反正后来骡也确实把童儿复活了,所以这些往事已经不重要了。而现在我活得久了,看到的听到的知道的经历的太多。只可惜蜉蝣不知昼夜,夏蝉不知春秋。你这么年轻,连一千岁都不满,和你说的太多你也听不进去,更理解不了。
所以你也不要打探我的事了,只聊你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