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城,安西回鹘皇宫,亥时。
太后起居室。
契苾伊娜正斜倚在豹皮软榻上。
狐裘松垮地裹着丰腴的腰线,狼髀石串成的额链压在鬓发上。
鬓发湿漉漉一片。
那是被汗浸湿的。
她已经收到了阿罗哥琼兵败河谷的消息。
她知道,以郭定边的性格,安西大军不日就将兵临城下。
不仅如此。
祸不单行。
先前首鼠两端的葛逻禄人,此刻正纠集了同样坐山观虎斗的乌古斯部和样磨人,率部向碎叶城进发。
名为护主,实则逼宫。
这三部,距离碎叶城已经不到百里了。
碎叶城的形势,危如累卵。
“额、额吉!”
十岁的可汗赤着脚撞开金狼纹门帘,羊皮信筒在他手里抖得哗啦作响。
契苾伊娜抬头时,一滴滚烫的羊油正巧溅在“碎叶“二字上。
那是刚送来的军情急报。
“慢些喘。“
太后摘了手套,露出被药汁染黄的指尖。
她抹掉儿子鼻尖的汗珠,顺手把信筒抽走:“鞋呢?”
“三…三路狼烟…“
幼子盯着母亲撕开火漆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
“葛逻禄的人说唐军砍了亚父的…”
“啪!”
契苾伊娜突然把信筒砸向狼头纹金案,震得突厥弯刀鞘上的宝石簌簌掉渣:
“阿罗哥琼若是死了,唐人的陌刀早该架到城门口!“
她揪着儿子汗湿的衣领拎到炭盆前,火光映着少年惨白的脸。
幼子蜷起冻红的脚趾,蹭到母亲貂裘下摆:“可城外烽火…”
“那是三个部的特勤在抢着给你贺生辰!“
契苾伊娜突然笑起来。
她解开自己发辫上的金绳,慢悠悠给儿子编起小辫:
“乌古斯部送二十车生铁,样磨部供三百僧兵,葛逻禄…“
冰凉的手指划过少年后颈。
“献了匹瘸腿的老马。”
值更鼓恰在此时敲响,少年猛地抓住母亲手腕:
“额吉听!第三通鼓比平日早…”
“因为我把更夫换成你乳娘的儿子了。“
契苾伊娜反手扣住少年颤抖的掌心,带他摸向案底暗格。
钢机弩的寒光映着少年骤缩的瞳孔:
“记住,握刀的手可以抖,扣弩机的手指必须稳。”
宫门外忽传来铁甲铿锵,少年刚缩回脚,却被母亲猛地推向前庭。
契苾伊娜的声音混着风灌进他后颈:
“传大可汗令!开西仓取八百斤霜糖,给三部盟军熬奶茶暖身!”
“额吉!“
少年踉跄着回头,看见母亲正把撕碎的战报喂给炭火。
跃动的火光里,那个会给他捂脚的温柔女人矗立在那里,面容坚毅,身后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怕了?“
契苾伊娜忽然捧住儿子冰凉的脸,拇指抹开他睫毛上凝的霜花:
“你阿爹失踪的那天,城下二十三部的火把比这亮多了。“
她摘下护心镜塞进少年怀里,镜面倒映着漫天星斗:
“抱紧了!从现在开始,像个真正的可汗一样!”
......
最先到达碎叶城的是乌古斯部。
前锋营的火把在碎叶城西郊连成了线。
“特勤,咱们什么时候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