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勋之乱和三年的关中大旱产生了大量游民,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他们加入了西迁大军。
875-878年3年一共增加移民15万。
这几年以几何量级增加的移民数量,则就是拜王仙芝和黄巢所赐了。
并不是每一个老百姓都想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
造反是一种选择,但如果不想被裹挟的话,就不得不西迁了。
而根据人口普查的数据,目前河西加上安西、北庭等地加起来,一共120万在册人口、
其中河西走廊:凉、甘、沙、瓜、肃等州合计40万;
北庭:西州、伊州、庭州合计25万;
伊犁河谷:新沙州城、自新城、屯南城等合计30万。
剩余碎叶、于阗、龟兹等城加起来25万。
而从人口构成来讲,汉民54%、回鹘20%、粟特12%......
而这些,仅仅是登记在册的,还不算那些“黑户”。
他们中有匠人,有文臣、也有武将。
120万的人口,什么概念呢。
强如河朔三镇,每镇也不过50万人而已;动乱前朝廷所辖京畿道,也不过60万。
可笑的是,大部分唐廷的官员和节度使,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朝堂争论“天下十道户籍流失”,却不知大河唐城道藏阁内《安西民簿》已列至“壹拾玖万肆仟柒佰陆拾叁户”。
在他们的印象中,河西和西域,还是那个鸟不拉屎,黄沙漫天的地方。
如今的河西道,仓禀充实,仅伊州粮仓即可养活百万流民。
经济上掌握了整个丝路命脉,手工业蓬勃发展,一年收入可抵得上整个河朔三镇的六年赋税。
至于军事,还是要讲究个眼见为实,至于何时眼见.....
郭定边知道,东出的窗口期,即将到来了。
......
凉州城,节度使府。
郭定边忙里偷闲,坐在暖阁里面煮茶喝。
在旁边烧水打茶沫的,是身着丝绸襦裙的十三娘。
而整个暖阁,一个丫鬟和仆人都没有。
因为,他在等一个故人。
“哟,这么茶这么香?”
门外突然传来熟悉但许久未闻的声音。
郭定边扭头一看。
一个不算年轻的道士出现在了门口。
手上提着刚脱下来的灰色斗篷,脑袋后面挽着一个髻,脸上有些清瘦,额头有些许皱纹但仍旧能让人一眼看出当年的模样。
“哟!李真人!好久不见。”
郭定边从榻上站起身,迎了出来。
旁边的十三娘也微笑着放下了手中的茶筅。
此情此景,一如当年三人在沙州起事之时。
李道玄撇了撇嘴,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岂止是好久不见?
那是快二十年没见了。
上一次两人相别,还是在长安城。
中间书信没断过,但也再也没有相见过。
“来,大真人,大教主,吃茶,吃茶。”
郭定边一把拉过李道玄的手,直接扯到了窗边的茶塌上。
两人开始一边喝茶,一边叙旧。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也回到了新五斗米教上。
不过对于目前新五斗米教的状况,李道玄忧心忡忡。
作为安西军在东部招揽移民和向东部渗透的重要手段,
新五斗米教一直本着低调发展,不露锋芒的原则。
朝廷各州道的节度使,之前大部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新五斗米教主要行得是安民之事。
比如关中大旱。
如果不是新五斗米教赈灾安民,说不定起义会来得更早。
他们以教义为骨,商路为血脉,发展二十年,已经成为了大唐各州道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
但随着王仙芝和黄巢起义的到来,事情变得有些不受控制了。
在河南道、淮南道节度使看来,新五斗米教和这些农民起义军算是一丘之貉,煽动人心,应当予以严厉的打击。
而在王仙芝和黄巢的视野里,新五斗米教显然是在和他们抢人抢资源,也不待见。
更有甚者,有些新五斗米教的教徒,觉得教旨过于温和,亦或者认为有机可乘。
他们直接借助新五斗米教的力量揭竿而起,投入了王仙芝和黄巢的起义军。
李道玄觉得,新五斗米教这下子,估计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在两面夹缝之中,怕是很快便要分崩离析。
“定边,你笑什么?”
愁眉苦脸的李道玄抬起头,发现郭定边笑容满面。
他可能是安西军中为数不多够资格直接喊郭定边名字的人。
“怎么了,有好事儿不能笑吗?”
郭定边喝了一口茶盏里的茶,然后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好事儿?我的武威郡王诶,咱们废了二十年心血铺的网要烂完了,你就一点也不心疼?”
李道玄哭丧个脸。
“你要对自己二十年的努力成果有信心。”
郭定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新五斗米教完不了。”
“官府那些节度使忙着围剿黄巢,哪有空来管你。”
“除了高骈、王郢他们几个,其他人巴不得城门紧闭,目送起义军出境。”
“黄巢那是没办法,没根据地,只能一路打,一路抢。”
“你们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只要不触及那些节度使的利益,没人会惹你们。”
“老的淮泗线依旧可以走,两京洛阳那条线我不建议你们继续使用了。”
“另外新增巴蜀线一条,经阴平道入洮州,问题也不大。”
“再说了,天下聚众的流民多了去了,也不差你们几支。”
既然老板提出了核心的解决路线和办法,李道玄的心态好转了一些。
但好像还是有问题没有解决:
“可那些加入黄巢起义军的教众怎么办?我可是被他们坑惨了。”
郭定边从茶榻上走了下来,提起炉子上的水,开始冲茶,然后放到李道玄的面前:
“想当官,受诏安。”
“你真以为这帮叛教造反的人是为了黎民百姓啊?”
“他们中的大部分,不过是想在朝廷那边增加自己的筹码而已。”
“到了合适的时机,这帮人会顺滑地转变自己的身份的。”
“对了,回头把你们新五斗米教骨干名册弄一份给我,我先看看。”
李道玄刚准备拿起案上的那盏茶汤,却发现太烫了,手又缩了回去。
“慢点,心急喝不了热茶汤。”
郭定边又笑了。
李道玄其实很想在郭定边这多留一段时间。
但作为新五斗米教的教主,他还是得回到东边去。
“新五斗米教也很重要,你,更重要。”
郭定边告诫他,不要待在洛阳和长安,身边留好足够数量的忠心教徒护卫。
“相信我,李真人,咱们俩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