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余重步卒卸下弯刀鞘底的青铜配重块,这是萨曼古拉姆接敌前的死令。
黑铁盾牌连成半人高的墙,每块盾面阴刻的《古兰经》文被砂砾磨得发亮。
而在他们对面,安西军的步兵同样也已经列阵完毕。
“让对面这胡贼见识下我们的厉害!”
“吼!呼哈!”
安西边军的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整个谷口。
虽然他们知道自己面对的可能是对面最强的部队。
但他们也是边军。
安西军的边军,有他们自己的骄傲。
狭路相逢勇者胜。
就算是最凶恶的虎豹露出獠牙,他们也敢亮出自己的横刀,与之生死相搏。
而对面古拉姆军团的指挥官由于铁面具的覆盖,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从声音听起来,他只是有些许厌倦:
“非萨比里,安拉!(为了安拉,进军!)”
前排士兵突然用刀背敲击盾沿。
三长两短的铜音整齐划一,令人
整个方阵缓缓向前移动。
五步一顿,每声顿步都伴着弯刀同时向右下劈。
这是他们在布哈拉训练场重复十三年的肌肉记忆,连靴底掀起的尘土都落得整齐划一。
第三顿步时,三支镶狼牙的响箭从方阵缝隙窜出。
这不是用来杀人的,箭杆中空的蜂巢结构在飞行中发出怪啸。
唐军阵脚传来坠马者的波斯语惨叫。
中箭的,正是先前被逮住的那名斥候。
此时他已经被割了舌头,绑在陌刀队旗杆上。
尽管这名可怜的斥候其实什么都没交代。
但在萨曼人看来。
被俘就是一种耻辱,更何况还被绑在了旗杆上。
帮你解脱是一种仁慈,如果有什么想说的,那见到安拉再解释吧。
当方阵推进到四十步距离,所有盾牌突然下沉三寸,露出后面的抛油手。
羊皮囊里的黑油泼在沙地形成粘脚带,这些从巴格达运来的炼金产物遇血即燃。
此时第一列步兵已经摘下护鼻。
硫磺味的口嚼烟被咬破,他们的瞳孔开始泛红。
如果说他们对面的是纯正的东陆大唐军队,这一招可能还有点用。
但现在站在他们对面的是安西的边军。
守着丝绸之路,高低都是吃过见过的。
“举盾!”
就在对面抛油手将手中的黑油洒向对面唐军阵之时,唐军将手中小盾高高举起。
油全部溅在地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几秒钟之后,在火光之中,两边的军阵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古拉姆的奴隶战士搏杀技艺纯熟,一看就是从小培养的专职杀人机器;而另一边安西的边军进退不失位置,以阵型弥补战斗能力和经验的差距。
两边一时间竟然斗了个旗鼓相当。
霍拉桑尼在后方观察,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他没想到横扫中亚无敌手的古拉姆军团居然被堵在谷口难进分毫。
但霍拉桑尼很快便做出了应对。
只见他手一挥。
方阵中心,突然出现一百余个身高八尺有余的巨汉。
这些人个个身形魁梧,在军阵之中犹如怪物一样。
只见他们武装到了牙齿,每人手持一柄巨大的链锤,口中念念有词,向安西军的军阵狂奔而去。
这帮人喉咙里滚动的不是战吼,而是《讨逆经》第三章的韵调,每个爆破音都喷出血沫。
安西军的士兵正在和古拉姆的士兵厮杀,突然看见这么一群庞然大物撞过来,急忙收拢阵型,具盾迎接冲击。
后面长矛从盾牌的间隙伸出看是乱捅。
这是步兵对付骑兵的招数。
你这些“巨人”再厉害还能比的过骑兵?
然而,事情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些巨人没有马的冲击力那么强,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能躲。
这帮子巨人躲开扎向他们的长矛,随后高高扬起手中的链锤,狠狠地砸在了盾牌上。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举着盾牌的安西边军感觉自己的浑身的骨架都快散了。
如果说马的冲击力可以通过顺着马奔跑的势头顺向卸力的话,那这些钝器有节凑的锤击可就真的是一锤比一锤扎实了。
终于,盾墙被砸开了缺口,遭受重击的举盾士兵口吐鲜血,委顿在地。
而其他的古拉姆士兵便趁着这个机会跳入缺口,在安西军阵中砍杀。
没了阵型掩护的安西边军单兵作战并非古拉姆军团士兵的对手。
这些杀人技傍身的奴隶手中的弯刀是又快又准,往往一刀抹脖子,鲜血还在飞溅,一瞬之后锋刃便已经到了下一个人的心口处。
人在北崖之上的仆固俊看得是心急如焚。
对面南崖的制高点尚未能夺回来,谷口的搏杀安西军也渐入下风。
若是对面推进谷口,将数千人的阵型逐渐展开,自己的这边就算有再多的人,怕是也挡不住。
如今之际,只有拿人命硬填。
“安参军,你速去崖顶点燃烽火!”
点燃烽火的意思是通知怛罗斯那边,让那边做好准备。
是否已经攻下怛罗斯城,他这边还没有收到确切的消息。
河谷这边能拖多久,拖多久。
安景荣刚准备领命上山,扭头却看见仆固俊提起了手中的长枪。
“老将军,你该不会是要亲自上阵吧?”
安景荣大惊失色,连忙上前。
“我试着带亲卫军反冲一波,看能不能把对面的重甲步兵给推回去。”
仆固俊整理了下自己的盔甲,向山崖下面走去。
“不可啊,老将军,你年事已高,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去和凉王交代?”
安景荣苦苦相劝。
“怎么?凉王尚且能亲自上阵破敌,我就不可以吗?再说了,从军者当马革裹尸,和年纪又有什么关系?”
“老夫吃羊还能吃整只,你说我打不过”
仆固俊豪气冲天,向着山下走去,头也不回。
安景荣心中暗暗叫苦。
凉王?
凉王可比你要年轻个十岁,身边有安西十八骑傍身。
但他知道劝不住这位性格执拗的老将,只得目送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