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明亮的房间裏,微尘随着阳光轻轻飘进来,落在地板,落在床畔。
房间布置得温馨又舒坦,六个单人床并排得整整齐齐,床头都朝向窗的方向,一道深灰色帘子挂在顶部从中间将房间横断。一边躺着两个男人,一边躺着两个女人和一个抱着娃娃的小女孩。
像旧式病房。他们也像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只是他们的病与人们普遍认知的不太一样。
他们一动不动。连头也不偏一下,连眼也不眨一下,就像定住了。
席亚从门口挤进,径直走向那个小女孩,把一朵花在她眼睛前晃了晃,别在耳朵上,然后替她提了提被子,把娃娃也一并盖上,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有那么一瞬,司诺怀疑自己看错了,小女孩的眼睛微微弯着,上下睫毛的距离比她刚进来时好像……更近了些。
莫胜看见司诺狐疑的表情,解释道:“别怕,他们的突变就是这样,有时候很快就会恢覆的。”
温晗惊讶地走近那个小女孩,摸了摸娃娃的脑袋。司诺发现,那小女孩不止眼睛弯弯,嘴角都仿佛微微向上翘起。
“这……”温晗也发现了,急急收回手,“在欧若拉的研究中,还没有过这种情况。”
四周突然一片寂静。原本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和衣物摩擦声在他说完那句话的一刻全部消失,只有小女孩缓缓、缓缓上翘的嘴唇成为一道“活跃”的动静。
只是女孩脸部的表情变化实在太慢太慢,在她唇角从平直翘起一个明显弧度的时间裏,普通人大概已经做了上百个表情,而梅戈大概已经吃饱喝足了一顿。
司诺百思不解,转头想要寻求答案,却发现突变人全都静立在原地,眼睛从莫胜背影扫到他们脸颊,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不加掩饰的冷漠或愤怒。
而莫胜,脖子上的皱纹随着血管渐渐凸起,脉搏隐隐跳动:“你们……来自……欧若拉?”
温晗猛然警觉,一步跨向司诺,一手牵着她,一手伸向后腰。
他没有给出答案,但沈默和防备的神情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莫胜的呼吸愈渐急促,带着又恼又恨的面色咆哮了几声,大吼道:“滚——”
于是几乎所有会说话的突变人都跟着吼起来:“滚!欧若拉人!滚!”
群情激昂!虽然个个吼着让他们滚,却迟迟没有让开道。温晗牵着司诺走到门口,而门口仍然被他们紧紧围堵。
“不该让欧若拉人走的,他要是搬来救兵,我们怎么办?”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声,然后呼喝“滚”的声音全都变成了:“不能让他们走!”
“杀了他们!不能让他们走!”
“让他们走吧。就像三十年他们放过我们一样,也放过他们一次吧。”莫胜的声音听起来无力又无助,被呼吼遮盖了大半部分。
但,他的话似乎不能压下他们的怒意。
“呸!”一个男人朝司诺脚底啐了一口痰。
一根铁棍立刻出现在温晗手中,横挡在胸前。
“我是欧若拉人,她不是。”他拉着司诺,半护在身后,“有什么冲我来!”
“别!”司诺扯他:“别伤害他们。”
温晗侧头,皱了皱眉。以他了解的司诺,不会这般圣母。
司诺扫视了一圈,“他是欧若拉人,而且是个很厉害的欧若拉外派军,剿灭你们根本不需要支援,他一个人就够了。但我们并不想这么做。”
不然现在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面对面站着了。
***
她的话是事实,却毫无作用。
对峙继续,剑拔弩张。
温晗捏了捏司诺的手,改了用武力解决的想法。他眼皮微掀,从容冷静地道:“抱歉,我们的到来让你们回忆起了不好的过往。但我不会替欧若拉说抱歉。”
这一句话仿佛点燃了熊熊烈火,靠得近的几个突变人握紧了拳头,就像随时会冲上来把他们揍扁。
“如果三十年前我已经出生,并且那个时候也是欧若拉外派军,我会和当时的英雄们做出同样的决定。”
“打死他们!打死欧若拉人!”突变人又激动起来。
温晗却不慌不忙地握紧铁棍,冷冷把他们全都看了一遍。
“于你们而言,几千突变人的生命珍贵无比。于我而言,欧若拉人的命也是。”
他说着,转头看向司诺,瞳孔微微收缩,嘴角轻轻抽动:“现在的人只知道欧若拉排外,但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很早以前,它曾无数次接纳外来者,却无数次被伤害,从最初的一百二十万人,锐减到如今只剩下四十五万人。”
他转头看向面前的突变人,目光灼灼,“而三十年前的某一夜……也就是你们回忆中最痛苦的那一夜……”
“欧若拉人因为你们……”他的声音几近哽咽:“……十二万人丧命。”
司诺的心轻轻抽痛,那个能轻易拧断敌人脖子的温晗,那个能随时随地跟她撒娇的三十三,都从来没在她面前展示过如此悲怆的一面。
她的另一只手悄然爬上他的臂弯,轻轻攥了攥。
“可是……可是当年你们欧若拉人不收留我们在先!”九姨是除了莫胜之外年纪最长的几人之一,她对三十年前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