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智者。”
在将茶碗放下后,徐盛缓慢而平静地说道:
“他在看到我的时候,就认出了我,说出了我的名字。一开始我以为是官府里的人,可他很快说了周公子你的名字,又说了所有你与我之间发生的事情。”
“当时我很惊讶,我问他是不是周公子你的人。他说他是,但又不是。就在我疑惑之际,他对我说,周公子要去京城做一件大事,一件福泽天下百姓的大事。”
看着面前的周离,在短暂的停顿后,徐盛才缓缓说道:“而我,需要帮您去做这件大事。”
“算了。”
周离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说道:“这是掉脑袋的事,做成了···说实话也没多少好处。”
说完这话后,周离就想离开。可当他看到徐盛那有些怪异的表情时,周离却不知为何留在了原地。
他想看看徐盛为什么一脸半绷不绷的笑。
说不明白就给他残疾的下体打拉稀。
“您说的话···和他预测的一模一样。”
端着茶碗,徐盛迟疑后说道:“周离,你谁也没说,对吗?”
周离愣住了。
他能听得出来,徐盛在重复刘崇安留下的话语,口吻也很像,那种神神叨叨的感觉太有味了。
他也知道,刘崇安的这句话是在质问自己,质问自己为什么不去和其他离字班的人联系。
实际上,这一次周离不想牵扯太多人,就像是当初他杀了宰相之子一样。他害怕自己再失去离字班里的任何一人,他也害怕自己失败会牵连这些人。
因此,除了一心为叶崇报仇的上官虹,还有无牵无挂非要一起同行的万穗爷,还有一坨绑定挂件之外,周离没有告诉任何离字班的人他要做什么。
赵芸知道,但周离并没有带着她。即使赵芸满心愤懑与不解,可周离依旧选择了让赵芸留在她的家中。
“周离,你还是这个样子。”
刘崇安看着面前的徐盛,看着徐盛身后仿佛鬼神般扭曲的阴影,还有一个月后出现在京城道路上的周离,苦笑一声后说道:
“你觉得离字班是你的拖累吗?”
“当然不是。”
周离皱起眉,说道:“老刘,你应该了解我的,离字班一直都是我最珍惜的记忆之一。”
“只是记忆吗?”
刘崇安揣着袖子,容貌平常,除了眼睛里一直藏着鬼神的他沉声道:“难道说我们都返老还童,成为了嗷嗷待哺的幼儿吗?”
“老刘,我没有必胜的把握。”
在漫长的沉默后,茶摊里的周离攥了攥手,又缓缓松开,轻声道:“赢面很大,但宰相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叶崇走了,我不希望因为他再有人死去了。”
“那你呢?”
刘崇安反问道:“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们所有人的努力都只是为了叶崇?”
“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你呢?”
周离愣住了。
“你后悔没有救下叶崇,我们也同样如此。”
刘崇安没了往日的风轻云淡,脸上的凝重与咬牙让徐盛都有些错愕。
“可我们更后悔!
“离字班所有人都后悔没能和你一起杀死宰相之子,后悔没能和你一起面对宰相!现在,你还要孤身一人,还要让我们为你而后悔,为你而痛心吗?!”
周离沉默了。
他看着刘崇安,看着他和身后的离字班,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言语。这一刻,周离心里泛起了火似的灼烧感。他似乎感到了愧疚,也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将一封信交给周离,刘崇安说道:
“周离,我隐于天下十年,些许布局给你锦上添花,也适当地去看了看我们的同窗。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在这封信里,如果你依旧要特立独行,孤身入京,我不会和他们透露半分。”
“可若是你还念同窗之情,还能给我们一个了却旧念的机会,就把信打开吧。”
手里的信上有一个普通的信印,没有华丽的烫金,也没有灵炁散布的粉尘。只有一个篆字的“离”,还有一个简单的简笔笑脸。这两个图案就像是玩闹时随手画的一样。
可它真的是离字班玩闹时随手画出的班徽。
周离攥着手里的信封,一言不发。
姜黎看向周离,又将视线落在一旁的桃夭身上,眼里多了一丝询问。而桃夭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去和周离交谈。
身后的唐莞似乎早就知道了结果一样,捧着西瓜,拿着勺子,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空上的云朵。
浅层有云。
浅云!
上官虹没有听到周离的交谈,也没想去听。可她看到了信封上的信印,便知晓周离正在抉择些什么。
她紧攥着手中剑,抿着唇,一言不发。
有些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此时的周离感觉心中莫名的郁结似乎消散了。他伸出手,打开了面前的信封。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枚银子雕刻的叶子。
这是周离曾经给叶崇的期末礼物,庆祝叶崇在七科里得到了满分。当时的周离穷,就把一两银子捏成了叶子,给了叶崇。
叶崇很喜欢,一直放在他妹妹给他的香包里。
现在,它在信里。
周离笑了。
“真讨厌啊,这种被算计的感觉。”
将叶子收在怀中,周离轻轻把气吐了出来。他看向这条路,这条蜿蜒曲折,和离字班的故事极为相似的路。
马蹄声响起,赵芸嘴角勾起,身后则是满脸担忧却又眼含期待的李琼御。
“我正好顺路接她。”
翻身下马,将李琼御抱起后放在身边。赵芸眯着眼笑,像是偷笑,却又光明正大。她拍了拍周离的胳膊,说道:“其他人就不需要我们去接了。”
“他们自会前去。”
在看到赵芸和李琼御后,上官虹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笑意。不仅是看到故人的欣喜,她还知道,很快,她就能和他们相聚京城,重赴一场跨越十年的结业宴。
余穗在一旁笑吟吟的,她很喜欢这一幕,很喜欢风和日丽的道路上看到友人。
唐莞抹了一把嘴,开始嚼瓜子。
骂骂咧咧的孙德峰和黄大互相寝技,顺江而下的船只向着京城方向前去。
已经走了三百里的王不屈擦去额头的汗珠,给京城守备军递上了信件。但他们拒绝了他的信件,并且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扭头看去,王不屈就看到了魏无忌站在他的不远处,手持折扇,风度翩翩。他顿时大喜,想要给魏无忌一个疯狂拥抱,却被魏无忌一个弦化躲了过去。
将手中印章递给王不屈,魏无忌也将卫队交给了王不屈。在百花宴上,王不屈会以亲卫的身份跟在周离身边,也会直面宰相。
马车里,白砂出神地看着药箱上的香囊,上面用白玉雕刻的瑰纹清晰可见。一旁的百草宗宗主没有言语,只是轻轻地将白砂散乱的头发整理好,随后将一枚调令放在她的手中。
黄定军站在汉王身后,抬起头,看着京城的正阳门,那双一直压抑着心思的眼睛在这一刻终于浮现出了情绪。而汉王身边的朱浅云则长舒一口气,压抑着对唐莞的怀念,还有那如出一辙的心思,她随着父亲走入正阳门当中。
安炆静静地坐在古钟之下,这个入学时就立志超凡脱俗,放弃尘世的淡然女子,却是第二个进入京城的人。
“都来了。”
她闭着眼,淡然道。
“是啊。”
早已在北梁等候多时,隐于山谷中数年,又游历天下,最后回到此处的刘崇安从阴影中浮现。